醫生笑了一下。
那個澳大利亞人請他坐了下來。
這夜,平靜得就像死亡一樣。
遙遠的星辰在天空中閃爍,波瀾不驚的水面上,倒映着漫天繁星。
兩人沉默地坐着。
有人說,若願望強烈,那便會成真。
那個日本人躺在那裡,奄奄一息,毫無知覺,他堅信這并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新的開始;他将會從一個生命輪回成另一個生命,他深信着這一點,就像是相信第二天太陽仍會升起一樣。
業力會繼續以某種方式流傳下去,就像在這之前,他早已經曆了一次又一次的輪回一樣。
在彌留之際,他僅存的情感也許僅僅隻是好奇——他渴望知道自己将以何種姿态重生,而這種未知,也讓他感到快樂。
桑德斯醫生想着,便打起盹來。
一個黑人跑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弄醒了他。
“快來。
”
東方黑漆漆的天空逐漸明亮了起來,天雖未透亮,但是明亮的繁星早已隐去,天空看起來影影綽綽的。
醫生下到了船員起居艙内。
潛水員正在急劇衰竭。
他仍圓睜着雙眼,但已摸不到一絲脈搏,渾身籠罩着一股死亡的冰冷氣息。
突然間,他喃喃地說起話來,好像是些日本人的禮節用語。
他的聲音很低,但神态卻謙遜而寬慰。
然後,他便死了。
另外兩個睡着的黑人這時也已醒了。
他們一個坐在床邊,沒穿長褲,黑色的腿挂在半空。
而另一個背對着日本人蹲坐在地上,把臉埋在了手掌中,仿佛想要逃離這近在咫尺的死亡。
醫生又回到了甲闆上,将噩耗告訴了船長。
船長聳了聳肩。
“這些日本人,身體真是太弱了。
”他說。
黎明漸漸漫上了海面。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将平靜的海面染成了一種柔和又讓人感到涼爽的顔色。
“好了,我要回‘芬頓号’去了。
”醫生說,“我們的船長天一亮就要起航了。
”
“吃點兒早飯再回去吧,你肯定餓壞了。
”
“來杯茶就行了。
”
“我有個好主意。
我有一些雞蛋,本來是為那個日本人準備的,現在他也吃不上了,所以我們一起吃點兒培根加雞蛋吧。
”
他大聲吩咐了廚子。
“我就想吃培根加雞蛋。
”他搓着雙手滿懷期待地說,“肯定新鮮極了。
”
沒過多久,廚子便端來了熱氣騰騰的培根雞蛋,還有茶和一些餅幹。
“上帝啊,聞着真香!”那個澳大利亞人說,“說來也怪,我就是吃不厭培根雞蛋。
我在家的時候天天都吃。
有的時候我太太會給我換換口味,但我仍然最喜歡培根雞蛋。
”
當澳洲土人搖着救生筏送醫生回去的時候,他突然想到,和那個船長竟然用培根雞蛋當早餐相比,死亡其實是一件更為奇怪的事情。
平整的海面就像是抛光了的鋼一樣閃閃發亮。
海面泛着柔和的淡藍色,讓人想起十八世紀侯爵夫人的閨房。
在醫生看來,人的死亡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人類自天地伊始,經曆了十分複雜的進化演變至今,一代又一代,終于有了現在的形态。
每個人身上都流淌着無數父輩的血脈,這個潛水采珠員也是一樣,然而此時此刻,他卻要因為一連串出乎意料的事故而在這樣一個杳無人煙迷失于茫茫大海中的小島上慘淡地死去,這種事本身就很荒謬。
救生筏劃到“芬頓号”邊上的時候,尼克爾斯船長正在刮胡子。
他伸手将醫生拉到了船上。
“怎麼樣了?”
“他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