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桑德斯醫生正躺在床上,突然聽到走廊裡傳來了一陣腳步聲,然後便是急促的敲門聲。
他沒有應聲。
來人按了按門把,門鎖着。
“誰啊?”醫生不耐煩地喊道。
來人立刻用壓低了的激動的聲音做出了回答。
“大夫,是我,弗瑞德,我要見你。
”
尼克爾斯船長回“芬頓号”後,醫生抽了六管大煙,他讨厭在抽大煙的時候被打擾。
他的思路就像是孩子的圖畫書裡的幾何圖形一樣清晰:正方形、長方形、圓形、三角形,它們有序地流經他的大腦,這種感覺讓他分外快樂。
而這種愉悅也是他身體所感受到的那種欲仙欲死的快感的一部分。
他掀開了蚊帳,沿着什麼也沒鋪的地面走向房門。
他打開門,門口站着一名拿着燈籠的守夜人,頭上兜着一塊毯子抵擋夜氣的侵襲。
弗瑞德·布萊克就站在守夜人的背後。
“大夫,讓我進來。
有重要的事。
”
“等等,我點上燈。
”
借着燈籠的燈光,他找到了火柴,點上了油燈。
阿凱在遊廊裡鋪了塊席子,睡在了醫生門外。
這一番動靜将他吵醒了,他站在席子上,揉着惺忪的烏黑的黑刺李般的大眼睛。
弗瑞德給了守夜人一點兒小費後便打發他走了。
“阿凱,去睡覺。
”醫生說,“沒你的事。
”
“聽着,大夫,你現在得去一趟埃裡克那兒。
”弗瑞德說,“出大事了。
”
“出什麼事了?”
他看着弗瑞德,小夥子的臉色像紙一樣蒼白,四肢都在顫抖。
“他舉槍自殺了。
”
“上帝啊!你怎麼知道的?”
“我剛從他那兒過來,他死了。
”
弗瑞德剛開口時,醫生本能地開始收拾器具,然後聽到這句後,他便停了下來。
“你确定?”
“非常。
”
“那叫我去做什麼?”
“不能就這樣把他丢在那兒啊!跟我來吧,上帝啊!”他的嗓音嘶啞着,就像快哭了一樣,“也許你還能再做些什麼。
”
“還有誰在那兒?”
“沒有人,他一個人躺在那兒,我受不了那場景,大夫,你一定要為他做些什麼,看在上帝的分上,趕緊去吧。
”
“你手上的是什麼?”
弗瑞德低頭,發現自己的手上沾滿了血迹,于是本能地往自己的帆布褲子上抹去。
“别那樣!”醫生抓住了他的手腕,大聲地說,“過來洗掉。
”
桑德斯醫生一手抓着弗瑞德的手腕,另一隻手提着油燈,領着弗瑞德去了浴室。
這是一間小小的昏暗的方形隔間,地上澆築着水泥。
浴室角落裡有一個大浴桶,洗澡的時候用一個小錫盆從裡面舀上水,然後往身上沖去。
醫生遞給弗瑞德一盆水和一塊肥皂,讓他把手洗幹淨。
“身上沾到血了嗎?”
他舉起油燈照着弗瑞德周身。
“我想應該沒有。
”
醫生沖走了混合了血液的水,然後他們回到了卧室。
那一手的鮮血把弗瑞德吓壞了,他努力地想讓自己那歇斯底裡的情緒穩定下來。
他非常蒼白,緊緊地攥緊了拳頭,然而醫生卻看到,他仍舊無法控制自己那劇烈顫抖着的身體。
“你現在最好喝一杯。
阿凱,給這位先生來一杯威士忌,不要加水。
”
阿凱起身拿來了一個杯子,緩緩向内注入了純威士忌。
弗瑞德一飲而盡。
醫生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聽着,孩子,這兒是别人的地盤,我們不想與這兒的荷蘭當局有糾纏,他們并不是好相處的人。
”
“但是不能就這樣讓他躺在血泊中啊!”
“你難道不是因為在悉尼犯下了什麼事情而匆匆出逃的嗎?警察會問你很多問題,你希望他們給悉尼發電報嗎?”
“我不在乎,我已經厭倦這一切了。
”
“别傻了。
如果他死了,你什麼都做不了,我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