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見坐在書桌前看着内科診斷學的德文原文書。
這幾個月來,忙着接待關口律師的造訪、出庭作證和到法庭旁聽,根本沒有時間靜下心來看書,但在原告和被告的當事人訊問告一段落後,他終于恢複了以往的生活節奏。
整幢國民公寓前一刻還人聲鼎沸,晚上九點過後,走廊終于恢複平靜,妻子也已經完成了廚房的整理工作,裡見終于可以好好看書了。
聽到身後有聲音,回頭一看,妻子三知代正拿着托盤站在門口。
“進來吧。
”
三知代像往常一樣,把裝有煎茶的杯子放在桌子一角。
“謝謝,好彥已經睡了嗎?”
“對,剛才做完功課,已經睡了。
”
裡見接過杯子,慢慢品嘗着煎茶。
“明天就要判決了吧?”
“對,明天。
”裡見平靜地回答道。
“那你還可以這麼平靜,判決結果會對你的前途有影響吧?”三知代不安地問道。
“但又能怎麼樣?現在我隻希望判決的結果可以反映真相,能夠讓人接受,就這樣而已。
”
“可以反映真相,讓人接受……那是怎樣的結果?”
“這不是我能夠回答的問題。
”
裡見說完,再度埋首于原文書上。
“好吧。
那判決後,你會怎麼樣?這個問題請你明确回答我。
”三知代謙恭地坐着,專注地望着裡見。
“在擔任原告證人出庭的前一天,鹈飼教授找我去,警告我隻要我做出對原告有利的證詞,就可能無法繼續留在大學裡,但我還是堅持做出對原告有利的證詞,事到如今,何必為自己的下場煩惱呢?”
“竟然有這種事……他是想要阻止你說出對财前不利的證詞,但真的會有這麼不合理的人事安排嗎?”三知代想要消除内心的不安。
“不知道。
但自從我以原告證人的身份出庭後,周圍的氣氛就日益險惡。
比方說,我在三個月前,就向鹈飼醫學部長提交了向厚生省癌症研究基金會申請多年來持續研究的《生物學反應的癌症診斷法》課題研究經費的報告,但他現在還沒有幫我申請。
另一方面,一些自稱是校友會幹事或是醫師公會幹部的人,也常打一些惡作劇或威脅電話,或寄一些奇怪的信給我。
老實說,這經常打擾我的研究工作。
”
裡見語帶怒意,三知代一臉驚訝。
“所以,我就叫你不要去做原告的證人嘛,虧我還再三拜托你……”
“你現在仍然在責怪我的決定嗎?”
“不,不是責怪。
雖然你的行為很偉大、很有勇氣,但太不顧現實了,讓我覺得你出庭好像是專門為了破壞自己的前途似的。
如果你真的被趕到外地的大學,該怎麼辦?如果真調到外地那些默默無聞的大學,你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事業不就會毀于一旦了嗎?”
三知代的聲音微微發抖。
“雖然外地大學在研究設備和研究經費方面和目前的環境有很大的差距,但這并不代表去了外地大學,就無法成為學者。
即使環境不如現在這麼理想,隻要有堅持研究的決心,還是能夠持續進行我目前進行的研究,一旦做出成績,也有機會受到學界的認同。
”
裡見開導着三知代。
三知代沒有回答,沉默片刻後,終于擡起了頭。
“我父親常對我說,隻要是有志于醫學的人,就應該留在大學中,從事優秀的研究,藉由優秀的研究成果受到認同,成為教授,并利用研究室整體的力量,完成是偉大的研究,這是學者的道路。
當初我嫁給你時,他就對我說,一旦嫁給裡見修二,我這輩子的工作就是家事和雜務,要讓你專心研究學問,早日獲得優秀的成果,當上教授。
不僅是因為我父親這麼對我說,我待字閨中時,就希望嫁給一位學者,至今為止,為了讓你專心研究和做學問,我不辭辛勞地為這個家奉獻,想不到你卻因為無關學問的事栽觔鬥、喪失自己的學術生命。
像你這樣的人怎麼會這麼不重視學問,讓自己因為學問以外的事跌跤呢?”
三知代希望裡見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
裡見無言以對,望向窗外的一片漆黑。
黑暗中,似乎有一陣白色波濤洶湧而來,把裡見推向一個冰天雪地的荒涼世界,他感受到一種孤獨的冰冷。
裡見不由得閉上眼睛,然後,轉頭看着三知代。
“你說得對,對醫學家而言,學問和研究的重要地位是無可取代的。
但是,病人的生命比學問更加重要。
一想到那位死得很冤枉的病人,我甯可放棄成為一個埋首于學問研究的醫學家的追求,即使默默無聞,也要當一個尊重病人生命的醫生,這才是真正的醫生……”
裡見的語氣十分平靜,似乎在說給自己聽。
佐佐木商店已經拉下大門,結束一天的營業後,店裡已熄了燈,空蕩蕩的店内見不到半個店員的身影。
但店内深處放着佛壇的和式房内燈火通明,關口律師、佐佐木良江、長子庸一和小叔信平相對無言地圍坐在一起。
“律師,明天就要判決了。
”
良江擡頭看着燈光映照下的丈夫牌位,回顧了這六個月來訴訟的辛勞。
“對,這段時間,各位辛苦了。
”關口安慰着大家。
長子庸一擔心地問:“明天的判決會不會有問題?”
“我認為應該對原告有利。
法院采納裡見和柳原兩位證人當庭對質的申請,是我十三年律師生涯中前所未有的,法院之所以會采納,就代表法院的心證對原告有利。
”
“但上次對質時,并沒有發現什麼決定性的證詞可以證明被告的過失。
”
庸一學生味很重,十分好辯。
“雖然沒能夠從醫學的角度證明财前被告的過失和誤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