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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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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長,抱歉,打擾了。

    ”财前放下心,對護士道了歉,便由護士長與護士攙扶着返回病房。

     其實,财前的真正病曆存放在鹈飼醫學部長的辦公室裡,這份病曆上明确記載着,使用5FU二百五十毫克。

     近畿癌症中心的研究室内,裡見正在讀着浪速大學金井送來的财前病況報告書,報告書記載着使用抗癌劑後一周内的病況。

    每天使用5FU二百五十毫克,連續使用一周後,食欲不振的情況已獲得改善。

    如果病況能夠持續好轉,隻要不出現下痢,便能照計劃連續注射二十支劑量。

    如此一來,應該多少能夠延長财前的壽命,裡見松了口氣。

    他慶幸自己在醫師團讨論時堅決主張使用抗癌劑,5FU已經恢複了财前的食欲,能讓财前多活一天,對裡見來說就是一種安慰。

     桌上的電話鈴響了,他拿起話筒,是前台打來的。

     “教授,您有訪客,是一位名叫花森慶子的小姐。

    ”前台報上訪客姓名。

     “花森慶子小姐?我不認識啊,麻煩請問她是哪個單位的?” 前台請裡見稍候,随即報告說:“她說,她是浪速大學财前教授介紹來的。

    她會在候診室等您。

    ” “咦?财前介紹的?”他感到不解,卧病在床的财前怎麼會特地介紹病人來呢?“好的。

    我下樓見客。

    ”他下樓來到候診室。

     尚在等待看診的門診病患中,出現慶子的身影:“裡見醫生,您好,好久不見。

    ” 一位穿着黑色套裝、身材修長的女人迎面走來,她的五官輪廓深邃、靓麗動人,裡見卻完全沒有印象。

     “您大概不記得我了。

    去年十月左右吧,财前教授邀您到一家酒吧,我就是那家阿拉丁酒吧的慶子。

    ” 裡見想起來,當時,他參加完在奈良大學舉行的胃癌研讨會,返家途中,在近鐵的上六車站與财前不期而遇。

    财前邀他一同前往酒吧,她就在那兒工作。

    她是女子醫大的肄業生,雖然是在酒店工作,卻頗具學術修養。

    當時,财前說她對那件官司十分有興趣,常來旁聽。

     “你有親友來看診嗎?”他猜測道,可能是她的熟人或親戚正好在這兒看診,也許想拜托他多多關照。

     “不,我是來問财前教授的病情的。

    ” “所以,你知道财前君住院的事?”裡見訝異地反問。

     “是的。

    财前教授曾告訴我,他請您做胃鏡。

    在這之前,我已經聯絡過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的醫局,由于佃講師經常光臨本店,他告訴我财前教授動了胃潰瘍手術,但他不肯透露手術後的細節。

    所以,我幹脆來請教您了。

    ” 财前避人耳目,在夜幕低垂時才悄悄前來拍攝胃鏡,她連這件事都了如指掌,裡見隐約感到财前與慶子之間有着非比尋常的關系。

     “你不需要擔心。

    僅是發生在胃角的良性潰瘍,隻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部。

    ” “那麼,手術後的狀況呢?” “非常順利。

    手術後,原本出現食欲不振的症狀,現在也逐漸恢複了。

    ” “他似乎有些飲酒過量,肝髒方面呢?” 話才說完,裡見澄澈的眼底蒙上一層哀凄的陰影,慶子瞧得一清二楚。

     “請問……肝髒是否有任何問題呢?” “不,隻有胃角的潰瘍。

    ” “那麼,他什麼時候能夠出院呢?” 裡見默默不語。

    出院,财前永遠不可能出院了,他唯一必須面對的是,如何延長幾天或幾個月的生命。

     “該不會是……該不會是癌症吧?”憑着女人敏銳的第六感,慶子目不轉晴地看着裡見。

     裡見微微垂下眼簾:“不,我剛剛已經說過了,他得的隻是良性的胃潰瘍。

    ”他連說了三次胃潰瘍,然後就不再多說了。

     “是嗎?看來,我再問,得到的也是相同的答案。

    即使财前教授罹患的是癌症,您也絕不會正面回答我吧。

    ”慶子話中别有含意。

     “裡見醫生,當時您說得沒錯。

    您說财前教授操勞過度,應該退出學術會議選舉,官司的事也應該坦承疏失,早日解決。

    您為了他着想,才說出那番話。

    沒錯,您說得沒錯。

    他應該照您的話去做,而不是隻當耳邊風……我,我也更應該設法阻止他才對……” 慶子話沒說完,淚水便在眼眶裡打轉。

    她緊抿着雙唇:“裡見醫生,能不能準許我去探望他?” “恐怕不行。

    ” “那個人外表看起來堅毅剛強,其實内心非常寂寞、脆弱且不堪一擊。

    這回病倒在床,他一定會一個人胡思亂想,我不放心他呀……” 裡見充分感受到慶子擔憂财前的心情。

    他猜想,财前應該隻會在這個女人面前展現他的弱點吧。

     “您前往醫院探視他的時候,能不能讓我一塊兒過去呢?” “恐怕不行。

    現在病房謝絕會客,謝絕醫生以外的客人探視。

    ” “哦……那麼,裡見醫生下回前往醫院探視時,麻煩您替我帶束花給他,好嗎?麻煩您打個電話來店裡通知我一聲,我會準備周全,送到醫院門前給您。

    我會準備他最喜愛的紅玫瑰……” 她話說完就轉身離去了。

     慶子走出近畿癌症中心,在人影稀少的路上逆風而行。

    在裡見面前強忍住的淚水,這時卻一發不可收拾地奪眶而出,壓抑的情緒也頓時潰堤。

    财前住院前一天他們才見過面,當時,他形容憔悴地走進慶子的房裡,隻丢下一句“因為胃潰瘍,出血嚴重,明天要住院動手術切除”,就往床上一躺。

     “真的隻是胃潰瘍嗎?你确定嗎?”慶子追問。

     “我私下悄悄請裡見幫我照胃鏡,沒問題的。

    ”他回答後,就合上眼。

    慶子以為他想假睡一會兒,沒想到财前卻突然抱住她。

     “不行。

    你明天就要住院了呢。

    ”慶子推開他的手。

     “别來這套,我們好久沒做了。

    ”然後,他比往常更執拗地發洩着自己的欲望。

     結果,手術後兩周了,她再也沒有接到财前的電話,她設法聯絡佃或安西詢問狀況,兩人都語氣冷淡地顧左右而言他,隻回答說目前謝絕會客,由财前夫人負責照顧,無法代傳信件或電話聯絡。

    她原本以為能夠拜托裡見,沒想到還是得到同樣的答複。

    他真的隻是罹患胃潰瘍嗎?可是,當她問及肝髒情況時,裡見眼中一閃而逝的哀凄陰影……這究竟是為什麼呢?難道财前患了胃癌?還是肝髒出了什麼問題?慶子無法獲知真相,不安的情緒愈來愈高漲。

    她突然有股沖動,想沖進财前的病房,看看财前。

     不知不覺地,她走到國鐵千裡丘車站。

    往大阪車站方向的電車有不少班次正進出月台,慶子卻都沒有上車。

    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回到店裡。

    慶子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她想去看看之前曾與财前一同前往的木津川河口。

     搭上前往大阪的電車,從大阪車站出來後,再改搭出租車。

    出租車東鑽西蹭,駛離車站前黃昏時分的擁塞,沿着堂島川向西而行。

    出租車開到大運橋附近,放眼望去,盡是一棟棟高聳石牆與煙囪并列的工廠地帶,頗煞風景。

    再往前行,經過大船橋,兩側則聳立着煉鋼廠與造船廠的煙囪與吊車,震耳欲聾的聲響,陣陣傳來。

     下了車,走在紅土滿布的掩埋地,爬上水泥防波提。

    慶子看着河口波浪沖刷着木津川沿岸,帶着海水氣息的風吹過慶子的衣領。

    她豎起大衣衣領,朝着河口前進,回想起曾經兩次與财前來這兒的情形。

    一次是财前正在競争教授寶座時。

    當時,煉鋼廠的熔爐所吐出的赤色煙霧,彷佛熊熊火焰般地燒灼整片夜空,吊車巨大的黑影映在夜空中,财前站在這兒,望着夜空,堅定地說着:“能夠當上國立大學教授的機率隻有兩百分之一,為了争取那兩百分之一的機率,我會不擇手段,力争到底。

    ”另外一次是第一審判決前夕,财前同樣站在這道堤防上,慶子問他:“如果敗訴該怎麼辦?”他回答道:“我就算想破腦袋,也要找出無論在醫學上還是道義上都沒有一絲偏頗、半點矛盾的理論。

    我絕對會勝訴的!”當時,他彷佛想挑戰河口外的寬廣大海,目光炯炯地凝視着。

     想到這兒,慶子隻盼無論财前罹患哪種疾病,都能全力與病魔奮鬥,好好地活下來。

    她渴望擁有強韌精神與壯健體魄的财前能夠再度擁抱她。

    河口正在漲潮,而慶子的胸中也同樣思緒澎湃,翻湧不停。

     财前住院後,孩子們首度來到醫院探視。

    他們向學校請了假,嶽丈又一的女傭帶着他們來到醫院。

     長子一夫與次子富士夫,好奇地繞着病房轉呀轉的。

     “爸爸的病房好棒喔,有好多花和禮物呢!” 制藥公司、醫療器具廠商,還有特診病患送來的花朵擺滿了窗台,水果籃與糕點盒也堆積如山。

     “有沒有好吃的餅幹呀?” “找找看呀!一定有你喜歡的。

    ” 财前手術後第一次見到孩子們,臉上露出父親的慈愛神情。

    母親杏子提醒孩子們,剛才在外公家才吃過點心,怎麼又要吃點心了。

    富士夫卻立刻爬上長椅,取下窗台上的大糕餅盒,迫不及待地拆開包裝紙。

     “找到了!好大一塊蜂蜜蛋糕喔!”話說完,他就請女傭切了塊蜂蜜蛋糕。

    看護泡了紅茶,兩個小孩就大口地吃起蛋糕來。

     “爸爸,你也來一口吧。

    ”升上小學五年級的長子一夫,像女孩般地撒着嬌。

     “不了,爸爸現在不想吃。

    ”财前躺在病床上,搖了搖頭。

     “爸爸就是不吃東西,才變得那麼瘦,爸爸要多吃點,病才會趕快好起來……爸爸不在,我好無聊喔。

    ” 一夫以多愁善感的眼神,凝視着在短時間内面容憔悴、變了樣的爸爸。

     财前胸口一熱:“好,好,爸爸很快就能出院了。

    爸爸回家後,我們再一起慶祝出院,好不好?現在要乖乖聽媽媽的話,好好念書喔!” 若非出現輕微的下痢症狀,他也會勉強自己,與久未見面的兩個孩子一塊兒享用蜂蜜蛋糕。

    可是,今天早上已經出現輕微的下痢症狀。

     金井副教授拿着灌了葡萄糖的靜脈注射針筒,走進病房。

    兩個孩子還記得金井曾來過家裡。

     “金井叔叔,你好。

    ”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打着招呼。

     “哦!你們好。

    今天來探望爸爸啊!”他笑着回答,走到财前病床旁邊。

     财前難得心情愉快:“研究室方面,一切都還順利吧?” “一切都還順利。

    各位研究人員都挂念教授您卧病在床,祈禱教授能早日康複。

    ”然後,他簡短報告了目前的診療狀況與醫局員的研究情況。

     “教授,今天有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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