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瞌睡,一邊聽着雨點在狂風中拍打着凸窗。
戶外,潮濕陰冷;室内,溫暖如春。
在這樣的夜晚,有如此舒适的感覺,不管是誰,都該滿足了。
可是,沒過多久,卡爾文出現在門口,他看上去既興奮又有些緊張。
“先生,您還沒睡吧?”他問道。
“還沒呢,”我說,“有事兒嗎?”
“我在樓上發現了一樣東西,我想,您應該看一下。
”從他的聲音判斷,他在克制自己的激動情緒。
我站起身,随他一起離開客廳。
當我們沿着寬大的樓梯往樓上走的時候,卡爾文說:“我剛才在樓上書房裡看書——一本很奇怪的書——忽然,聽到牆裡面有聲音。
”
“老鼠,”我說,“就這些?”
他在樓梯拐彎的平台處停下腳步,嚴肅地看着我。
他手裡的煤油燈把詭異、模糊的影子投在深色的帳幔上。
此時,牆上那些時隐時現的肖像似乎一改平日的微笑,看上去邪惡無比。
外面,一陣風呼嘯而至,随即又極不情願地慢慢退去。
“不是老鼠,”卡爾說,“書架後面傳出重重的砰砰聲,後來還有可怕的咯咯聲——先生,很可怕。
還有抓撓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想從那裡鑽出來……想襲擊我!”
博恩斯,你無法想象我是多麼吃驚。
卡爾文不是那種想象力十分豐富的人。
現在看來,此處應該隐藏着某種秘密——而且可能是一個非常可怕的秘密。
“那後來呢?”我問他。
我們步人大廳,我看見書房的燈光灑向畫廊。
我開始不安起來,這個夜晚必定不太平。
“抓撓聲停止了。
過了一會兒,那種重重的砰砰聲又開始了,這一次,聽上去好像距離我越來越遠。
其問停過一次,我發誓,我聽見了一聲奇怪的笑聲,但很輕,幾乎聽不清。
我走到書架前,這邊推一推,那邊拽一拽,心想,沒準兒能找到一堵隔牆,或者,一扇暗門。
”
“你找到了?”
卡爾在書房的門口停住腳步,回答說:“沒有——但我發現了這個!”
我們走進書房,我看見左邊書架上有一個方形的黑洞,原本放在那裡的書都是假的,卡爾發現的是一個小暗格。
我舉起手裡的燈,往裡照,除了厚厚一層灰塵,什麼也沒有,那些灰塵在裡面一定待了幾十載了。
“隻找到這個,”卡爾輕聲說,然後遞給我一個黃色的圓錐形紙帽。
那是一張地圖,上面的路線以黑色墨水繪制,細如蛛絲——一座城鎮或是一個村莊的地圖。
大約有七棟建築,其中之一以尖塔标示,非常清晰,下面有一行說明文字:腐朽之蟲。
在左上角,按理應該是這個地方的西北面,有一個箭頭,下面刻着:查珀爾懷特。
卡爾文說:“在城裡,先生,有個人曾經神秘兮兮地向我提到一個稱之為耶路撒冷鎮的村子。
那個地方,早已荒棄,人人避之。
”
“但這個是什麼意思呢?”我手指着尖塔下面那行奇怪的文字,問道。
“我不知道。
”
我的腦海裡閃現出克勞瑞斯夫人冰冷而可怕的樣子。
“蟲子……”我嘟囔着。
“您想到了什麼,布恩先生?”
“也許……卡爾,我們應該明天去探探這個地方,肯定很刺激,你說呢?”
他點點頭,眼睛閃閃發光。
接着,我們花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在卡爾發現的那個暗格後面的牆上尋找缺口,可一無所獲。
而且,也沒有再聽見卡爾描述的那些聲響。
那天晚上,我們決定就此罷手,上床睡覺。
次日清晨,卡爾文和我進了樹林。
前天晚上的那場大雨已經停止,但天空依舊陰沉沉的。
我看見卡爾心懷疑慮地看着我,連忙安慰他說,别擔心,萬一我感覺體力不支,或者,旅途太過遙遠,我肯定立刻終止我們的計劃。
我們準備了中飯和一個精準的巴克懷特牌指南針,還有,自然少不了那張奇怪、古舊的耶路撒冷鎮地圖。
那天,天空灰蒙蒙的,林子裡有些異常。
我們穿過一片片高大、遮天蔽日的松樹林,朝東南方向運動。
一路上,聽不見鳥鳴,也看不見走獸,隻有雙腳踩在地上發出的聲響,以及大西洋驚濤拍岸的聲音,嘩、嘩、嘩,經久不息。
陪伴在我們左右的是海水的味道,濃厚得讓人不敢相信。
我們剛剛走了差不多兩英裡,來到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我敢肯定,這跟過去稱之為“木排路”的小路類似。
這條路向我們要去的方向延伸,我們為了節省時間,決定走這條路。
我們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周圍一片沉寂,四下危機四伏,我們的情緒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影響。
大約十一點,我們聽見了水流的聲音。
小路突然轉向左邊,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條水流湍急的小溪,遠遠望去,像一塊青石闆,而河對岸就是幽靈一般的耶路撒冷鎮。
小溪約八英尺寬,上面有一座長滿苔藓的步行橋。
在橋的那一端,博恩斯,你都想象不出來,就是那個最完美的小村子。
自然,它飽經風霜,但是,讓人沒想到的是,它保存得非常完好。
堤岸光秃秃的,十分陡峭,不遠處,有幾棟房子,雖然外表簡樸,但卻不失威嚴,體現了聞名遐迩的清教徒風格。
往前走,在一條雜草叢生的大道旁,有三四家酷似古代商場的建築;再往前走,就是地圖上标示的那座教堂。
教堂的尖塔拔地而起,直指灰色的蒼穹。
雖然塔身污漬斑斑,塗料早已剝落,而且,塔尖上的十字架也已經歪斜,可是,它給人帶來的那份莊嚴和肅穆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
“這個村子的名字很好聽,”卡爾在我身邊輕聲說。
我們過河,進城,開始了我們的探尋之旅——博恩斯,從這兒開始,我的故事有些讓人匪夷所思了。
你做好準備了嗎?
我們在房屋之間穿行,空氣似乎異常沉重;用超載、負重來描述,可能更為貼切。
建築物都處于腐朽的狀态——百葉窗脫落了,屋頂在年複一年積雪的重壓下垮塌了,窗戶布滿灰塵,斜着眼看着路人。
怪異的牆角和變形的屋角在地上投下片片陰影,仿佛一個個邪惡的水塘。
我們首先進入一家腐舊的客棧——不知何故,我感覺這樣做欠妥:别人希望不被打擾才待在屋子裡,我們竟然就這樣闖了進去。
破舊的大門上挂着一塊牌匾,任由風吹雨打,看上去有年頭了,上面寫着:公豬頭客棧&酒館。
因為門上隻剩下一個鉸鍊,我們進去的時候,木門發出可怕的嘎吱聲。
客棧内很陰暗,空氣中飄浮着一股腐爛黴變的氣味,讓人有些無法忍受。
在這種氣味的下面,似乎還有一種更厚重的氣味:爬蟲和鼠類的氣味、陳舊和腐爛的氣味。
這種味道堪比腐朽的棺木或者被盜墓賊挖開的墓穴所散發出的氣味。
我用手帕掩住口鼻,卡爾學着我的樣子。
我們一起察看這個地方。
“我的天哪,先生,”卡爾的聲音很輕。
“從未有人來過,”我替他說完了下半句。
的确,沒人來過。
桌子、椅子,像一個個值夜的人,灰頭土臉,新英格蘭地區的溫度變化使它們彎曲變形,否則的話,它們的狀态十分完美——仿佛數年來,它們在靜靜的、空蕩蕩的房間裡等待那些早已走遠的人再次回到這裡,要一杯啤酒或是一小杯白蘭地,然後點上黏土煙鬥,一邊抽煙,一邊玩牌。
店規旁邊挂着一個方形的小鏡子,沒有一絲破損。
博恩斯,你看出其中的門道了嗎?小男孩向來喜歡探險,喜歡搞破壞,不管住戶多麼可怕,任何一所家中無人的房子,窗玻璃都不可能幸免,任何一個背陰的墓園裡都會有至少一塊墓碑被小搗蛋們颠倒過來。
自然,在距離耶路撒冷鎮不足兩英裡的牧師之角,肯定有不下二十個小搗蛋。
然而,小客棧的窗玻璃(店主肯定花了不少銀子)卻毫發無損——我們發現其他易碎物品也是如此。
在耶路撒冷鎮,所有的破壞都是由大自然無情的力量造成的。
這其中的寓意很明顯:耶路撒冷鎮是一個無人之地。
可是,原因呢?我有一個想法,但是,在我鬥膽說出來之前,我得繼續講述我這次的冒險活動,結局令人匪夷所思。
我們上樓來到客房,發現床鋪都鋪得整整齊齊,每張床邊上都放着錫制水罐。
同樣,廚房也很整潔,隻是堆積了數年的灰塵,還有那股難聞的腐朽氣味。
單單這家客棧就可以是古董商人的樂園了,單單廚房裡那個造型奇特的火爐就可以在波士頓拍賣會上開出天價了,我們離開客棧,再次回到變幻莫測的日光中。
我說:“卡爾,說說你的想法。
”
“依我看,布恩先生,情況不妙,”他依舊陰沉着臉,“要想有結論,還得多看看。
”
其他的店鋪,我們沒有一一細看。
記得有一家旅館,鏽迹斑斑的鐵釘上還挂着發了黴的皮貨。
此外,還有一家雜貨店,一家貨站,裡面堆放着橡木和松柏,還有一家鐵匠鋪。
我們朝村中央的那座教堂走去。
途中,順道走進兩棟房屋,清一色的清教徒風格,裡面的物件絕對可以吸引收藏家的眼球。
兩所房子裡都空無一人,充斥着同樣的黴變腐爛的味道。
此地,除了我倆之外,似乎沒有其他生靈栖息、活動的迹象。
我們沒有看見昆蟲、鳥類,甚至在窗戶的角落裡也沒有發現蜘蛛網。
有的隻是灰塵。
最後,我們來到教堂。
教堂巍然矗立,陰森、凄涼的氛圍使人不寒而栗。
因為裡面陰暗的原故,教堂的窗戶看上去像一個個黑黢黢的大洞,神聖、聖潔的光彩早已不複存在。
關于這一點,我極為肯定。
我們走上門前的台階,我伸手握住門上那個大大的鐵制拉手。
我和卡爾文的臉上相繼出現堅定、嚴肅的神情。
我推開門。
這扇門多久沒有被人碰過了?我可以肯定地說,起碼五十年了,甚至更久。
門上的鉸鍊已經生鏽,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腐爛、發黴的味道迎面而來,似乎伸手可及。
卡爾喉嚨裡發出幹嘔的聲音,腦袋不自覺地搖動,他在找尋新鮮的空氣。
“先生,”他問道,“您肯定您叫”
“我沒事兒,”我鎮定地回答。
然而,博恩斯,那個時候,我其實一點兒也不鎮定,感覺不比現在好多少。
我相信,摩西、耶羅波安、英克裡斯,以及我們的朋友漢森(當他處于哲學境界的時候),從精神的層面說,均遭遇過臭氣熏天的地方,凡間的牛奶在那些房子裡發臭、發酸。
這座教堂就是這樣的地方,對此,我深信不疑。
我們邁步走進長廊,牆邊立着滿是灰塵的衣帽架和擺放着聖書的書架。
沒有窗子,隻有壁龛,裡面放置着油燈。
這個地方沒什麼特别的,我正想着,突然聽見卡爾文急促的喘息聲。
他注意到的東西,我也看見了。
一幅低俗的圖畫。
對于那幅鑲嵌在精美相框裡的圖畫,我隻能作如下的描述:首先,它使人聯想起魯本斯作品的風格一肥美的人體;其次,畫中的聖母和聖嬰模仿的水平不高:最後,半明半暗的背景中,可見一些奇形怪狀的生靈,有的在嬉戲,有的則趴在地上。
“上帝,”我低語。
“這兒沒有上帝,”卡爾文說。
他的聲音似乎滞留在空氣中。
我推開通往教堂内部的大門,撲鼻而來的臭氣成為瘴氣,令人窒息。
午間,在灰暗朦胧中,一排排坐凳,幽靈一般,延伸至祭壇。
祭壇上有一個橡木制成的高大布道壇,在幽暗的前廊盡頭,閃爍着一道金光。
卡爾文是一名虔誠的新教徒,他情緒激動,不住地在胸前劃着十字,我連忙效仿。
那道金光來自一個制作精美的巨型十字架——可是,它上下颠倒着高挂在祭壇上,象征着撒旦的彌撒。
“我們必須鎮定,”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我們必須鎮定,卡爾文,我們必須鎮定。
”但是,黑暗籠罩了我的心,我從未如此害怕。
我曾經走過死亡的陰影,我以為那是最最黑暗的,可是,我錯了,我錯了。
我們沿過道走過去,我們的腳步聲在頭頂、身邊回蕩。
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留下了我們的足迹。
祭壇上有一些奇特的藝術品,我不會,我也不能,允許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物件上。
我準備到布道壇那兒去看一看。
“布恩先生,别上去!”卡爾突然大叫,“我擔心——”
可是晚了,我已經登上了祭壇。
布道壇上有一本翻開的大書,上面有拉丁文,也有潦草難認的字符。
我是門外漢,但我猜想,那可能是德魯伊特語,或者前凱爾特語。
我在信裡附了一張卡片,上面是我根據記憶寫下來的一些字符。
我合上書,打量着篆刻在封面上的幾個字:DeVermisMysteriis。
我的拉丁語很爛,但這幾個字還能應付,意思是:蠕蟲之謎。
當我觸摸這行字的時候,被咒的教堂,以及卡爾文蒼白、仰視的臉似乎在我眼前晃動起來。
我好像聽見了低低的吟唱聲,傳遞着一種可惡,但又迫切的恐怖。
在那個聲音之外,還有一個聲音,填滿了大地的深處。
我絲毫不懷疑,這是幻覺——可是,就在那個時候,教堂内真的響起一聲巨雷,那聲音來自我的腳下。
布道壇在我的手下震顫,牆上那個颠倒的十字架也随之搖晃起來。
我們一起跑了出來,卡爾和我,離開了那個昏暗的地方,直到走過河上的那座木橋,到達對岸,才敢回頭張望。
如果我說,我們一路狂奔,我可能亵渎了人類自迷信的爬行野獸進化到如今所經曆的一千九百年漫長歲月,但假如我說我們一路溜達着離開了那個村子,那我肯定是說了謊話。
這就是我的故事。
你不要以為我又染上了高熱,我可不想你因為擔心我而影響你自己的康複。
以上内容,卡爾可以作證,甚至包括我聽見的那個可怕的聲響。
我得擱筆了。
最後,我希望能見到你(如果那樣,我的困惑大都會煙消雲散),希望永遠作你的朋友,你的粉絲。
查爾斯1850年10月16日尊敬的先生們:在你們最近一期家庭用品目錄單上(1850年夏季版),我看見一種叫做“老鼠克星”的制劑。
我想按你們标示的價格(3毛)購買1聽5磅裝的。
随信附上回複所需郵資。
來信請寄:緬因州,坎伯蘭縣,牧師之角,查珀爾懷特,卡爾文·麥卡恩收。
感謝你們費心處理此事。
敬啟卡爾文·麥卡恩1850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