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步逼近。
收藏家不讓它們使用武器,以免打壞任何珍貴的收藏品,不過它們依然擁有過人的力量,以及尖銳的爪子。
“我想你身上不會剛好有帶槍吧?”賴瑞問道。
“我不喜歡槍。
”我說,“再說,大部分時候我都不會蠢到陷入需要用槍的情況。
我真以為我唬住收藏家了……或至少,讓他産生足夠的罪惡感……”
“整體而言,我必須說他看起來不像是被你唬住的樣子。
”賴瑞說,“還有,我身上也沒帶槍,我死後變得過度仰賴我的魔杖。
”
“沒錯。
”我說,“這下麻煩大了。
”
“好了,别光站在那裡;想想辦法!這些機器人越來越接近了!我可不想變成貓砂!我死了并不代表我刀槍不入。
”
“早就告訴過你了,”我說,“可以麻煩你别再換氣過度嗎?死人換氣過度很難看。
我和死亡男孩合作時,從沒見過他這樣大驚小怪。
”
“死亡男孩是瘋子!”
“那倒是,沒錯……我認為我們應該拿點脆弱的展示品,在我們跟機器人間架設路障。
收藏家不會讓它們弄壞任何東西的。
”
“你肯定嗎?”賴瑞問。
“我把命都賭在這一點上了。
”
我們很快就拖了一些儲物櫃和展示櫃擋在四周,将較為脆弱的物品放到最前方。
埃及豔後王朝的玻璃陽具,表面刻有蛇鱗;凡爾賽王朝的精緻瓷蝴蝶,翅膀上繪有小小的情色圖片;半打來自廣島市的紙鬼。
當然,收藏家一發現我們在做什麼,立刻命令機器人停止前進,不讓它們打壞任何東西。
收藏品對他來說一直都比任何情緒重要,包括複仇在内。
他瞪着我們,我們瞪回去,一時之間看不出該如何打破僵局,直到我們聽見一陣刻意加重的腳步聲逼近而來。
我們全都立刻轉頭,結果發現渥克大步穿越裝滿東西的儲物櫃和箱子,一如往常般冷靜、鎮定、優雅而危險。
貓咪機器人當場抛下賴瑞和我,同時轉而面對渥克。
收藏家連忙指示它們按兵不動,它們遵命。
渥克完全不去理會它們,朝我們三人微笑點頭,好像我們是在街頭巧遇一樣。
他走過一排一排沒有動靜的機器人,來到收藏家的身前站定。
渥克對他露出親切的微笑。
“哈啰,馬克,好一陣子沒見了,是吧?”
收藏家怒目而視。
“别跟我套交情,渥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我們都跟以前大不相同。
還有不要施展你的聲音,在這裡沒用。
”
“我沒想過會有用。
”渥克喃喃說道。
“你怎麼找到我的?”收藏家哀怨地問,“我花了很多精力挑選這個地點,不讓不友善的人找到。
”
“不難。
”渥克說,“隻是跟蹤約翰。
”
“我沒看見你!”我說。
“不會有人看見我,除非我想讓人看見。
”渥克說。
“你對我說謊。
”我說,“你利用我幫你找出收藏家!”
“惡魔上門時,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渥克說。
貓咪機器人依然透過綻放綠光的眼睛監視渥克,一看就知道它們很想違背不準行動的命令,它們可以分辨誰對主人造成真正的威脅。
渥克目空一切地忽略它們。
收藏家和渥克相對而立,當收藏家終于開口時,聲音聽起來比我預期中更加冷靜,更有人性。
“很久不見了,是不是,亨利?不過運用你的資源,真想找我的話,随時都找得到。
我一直知道這一點。
你為什麼這麼久不來找我?我們或許立場對立,但這并沒有阻止你去找其他人。
為什麼你要等到自己快死了才來找我?是啊,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我們這麼多年朋友了,我竟然要從别人那裡聽說這種消息?你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不一發現就來找我?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我可以向各個年代取經!”
“但是我沒時間了。
”渥克說,“而且我沒辦法相信你想出來的辦法,我們之間的關系一直都很……複雜。
”
“那是誰的錯呀?”收藏家問,“我有遠大的計劃、遠大的夢想,一切卻都敗在你的野心之上!”
渥克輕輕點頭,接受他的指責。
“而你為你的一生取得了什麼樣的成就,馬克?你大言不慚地說要成就那麼多大事……結果卻放棄了一切,跑去收集玩具?”
“你自己的一生又是怎麼回事,亨利?”收藏家怒道,“你說要對抗權威,結果你卻成為權威。
現在你是老大了;大家都知道。
你變成我們曾經唾棄的一切!為了什麼?為了成為糞堆的國王?一場怪物秀的管理員?當權人士的跑腿小弟兼惡霸!”
渥克眉頭也不皺一下,任由收藏家口沫橫飛地朝他噴出仇恨的言語。
他客氣地等待收藏家說完,然後以冷靜理性的語氣回話。
“時間能夠改變一切,馬克,你應該是最能了解這一點的人。
而你……已經變得太過危險、難以捉摸,我不能放任不管,讓你在我死後興風作浪。
我曾幫助你成為今天的你,這表示我要為你的行為負責。
”
“我能有今天,全都是靠我自己。
”收藏家突然道,“我一點也沒虧欠你。
”
“你老是不肯用心聽,馬克。
”渥克近乎悲傷地輕聲道,“此事與你欠不欠我無關。
”
“你一直自視過高。
”收藏家說,“我憑借自身的努力與決心成為夜城最偉大的收藏家,不管你和其他人如何阻擾我!”
“我應該更用心阻擾的。
”渥克說,“但總是有其他事情要忙,而你又是我的朋友,所以……如果我知道你會淪落到這個地步,一定會想辦法幹涉你的。
我不禁認為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
“你在說什麼?”收藏家問。
“喔,醒醒吧,馬克!”渥克大聲道,“看看這裡!這算是什麼樣的生活?沒有家人、沒有子嗣、沒有朋友,隻有……收藏?”
“你有家人、子嗣和朋友,”收藏家說,“他們有讓你開心嗎,亨利?他們讓你感到完整嗎?我們永遠不會快樂、完整、滿足,這是我們的天性。
”
“我們早就不是從前那種完美主義的年輕人了。
”渥克說,“我們什麼時候失去純真的,馬克?”
收藏家發出刺耳的笑聲。
“我們沒有失去純真,亨利,而是一有機會就把它丢了。
不要因為你快死了,就來浪費我的時間懷舊。
那些日子,那些人,早已成為過往雲煙。
”
“不。
”渥克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願意付出所有換回那一切。
”
“你究竟是來幹嘛的?”收藏家問,“我很忙。
”
“我是來道别的。
”渥克說。
他站在老友面前,面帶親切的微笑,吸引收藏家的目光,揮出藏在左手中的匕首,插入收藏家的肋骨間。
貓咪機器人開始行動,渥克攤開另一隻手掌,露出他的懷表。
表蓋突然開啟,其中的時間裂縫吸走所有貓咪機器人,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匕首一刺入身體,收藏家立刻大叫,聽來驚訝無比。
他伸出雙手抓住渥克,将他拉到身邊。
渥克放開匕首,也抱住他。
收藏家雙腳一軟,身側留下濃濃的鮮血,染紅羅馬短袍。
渥克緩緩将收藏家放在地上。
收藏家試圖說話,嘴裡随即冒出鮮血。
渥克蓋上表蓋,放回外套内袋,目光一直保持在收藏家垂死的臉上。
他跪在地上,扶收藏家躺下,躺在他自己的血泊裡,羅馬短袍已染滿鮮血。
收藏家的雙手無力地抓着渥克,一臉困惑。
“沒事的,馬克。
”渥克溫和地輕聲道,“我在這裡,馬克。
”
“亨利……?”
“沒事的。
我在這裡。
我會陪你。
”
渥克看向我。
“你們可以走了。
我不需要你們了。
讓我和我的朋友獨處。
”
賴瑞并不想走,但我催他離開。
以渥克此刻的心理狀态,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隻見渥克跪在垂死的朋友身旁,雙手握着收藏家的手,輕聲道别。
一個垂死之人向另一個垂死之人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