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遊樂園裡的老工友,能幫得上什麼忙呢?
接着,斯皮迪轉過頭,認出是傑克,露出滿臉溫暖的歡迎之意——盡管那抹微笑深不過他臉上的皺紋,但最起碼,傑克知道自己不是惹人厭的不速之客。
“小流浪漢傑克,”斯皮迪叫他,“我還擔心你不會再來了呢。
我們才剛剛變成朋友,不是嗎?很高興再見到你,小夥子。
”
“是啊,”傑克回答,“我也很高興再見到你。
”
斯皮迪将刀子放回襯衫口袋,輕輕松松站了起來,動作輕盈敏捷得仿佛他消瘦的身體沒有半點重量。
“這整個地方的設備都老舊了,吵得我難受。
”他說,“我每天一點一點修理,至少想辦法讓它們像樣點。
”他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仔細打量着傑克的臉。
“你看起來不太開心,小流浪漢傑克的肩上似乎扛了很多煩惱,是不是?”
“嗯,有點吧。
”傑克開口道——其實,他對于要怎麼把心裡的困擾傾吐出來,還是沒一點頭緒,因為那不是普通言語所能表達的。
平常的話語隻能将事情描述得簡單合理,就像一、二、三……而傑克的世界已不再像算數那樣平凡線性。
那些說不出口的話,沉甸甸壓在他胸口上。
傑克滿面愁容地望着面前瘦骨嶙峋的老人。
斯皮迪雙手深深插在口袋裡,濃密的灰色眉毛緊蹙着,在眉心推出兩道深溝。
他那雙淡得幾乎看不出顔色的眼珠将視線從油漆斑駁的廊柱移向傑克,直到兩人四目相接——突然間,傑克的憂愁又被化解了。
傑克并不明白個中緣由,然而斯皮迪似乎有種能與他心靈相通的能力,仿佛兩人已經相識多年,而不是上星期才在遊樂場裡相遇,他們共享的,絕不隻是空蕩遊樂場長廊上的寥寥數語。
“工作也做得夠多了,”斯皮迪說道,目光飄往阿蘭布拉的方向。
“再做下去隻會越弄越糟。
還沒帶你看過我的工作間吧?”
傑克搖搖頭。
“該是休息一下,吃些點心的時候了,小子。
現在正是時候。
”
他一雙長腿邁開大步,朝碼頭方向走去,傑克半跑半走地跟在後頭。
兩人走下碼頭階梯,踩着黃土與蔓生的雜草,正要走向遊樂場遠端的建築時,傑克驚訝地聽見斯皮迪唱起歌來。
流浪漢傑克,哦流浪漢傑克,前程漫漫路遙遙,回家旅途卻更長。
說是唱歌,又不太像,傑克心想,像是某種介于說話與唱歌間的調子。
要不是他吟誦的内容,傑克會更專心享受斯皮迪那充滿自信與磁性的嗓音。
男孩的道路遠又遠,回家旅途卻更長。
斯皮迪回頭對傑克使了個眼色,一雙眼睛幾乎閃閃發着亮光。
“你為什麼這樣叫我?”傑克問他,“為什麼叫我小流浪漢?因為我從很遠的加州來嗎?”
他們已經走到雲霄飛車褪色的售票亭邊,斯皮迪又将雙手插進綠色工作褲的口袋,腳步一轉,将肩膀靠在雲霄飛車入口處小小的藍色栅欄上。
他轉身的動作流暢快速,幾乎像在演舞台劇——傑克覺得,斯皮迪似乎早就算準他會在什麼時候問什麼問題。
他說來自加州,
不知又要舊地重遊……
斯皮迪哼唱着,滄桑的面容充滿感情,傑克覺得那幾乎像是某種心有不甘的表情。
他說跑了大老遠,可憐的流浪漢傑克,馬上又要重回舊地……
“什麼?”傑克說,“你說我要回去?我想我媽大概連房子都已經賣了——或是租出去什麼的。
我實在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斯皮迪。
”
“我猜你大概忘了,其實我們見過,傑克。
你記不得了,對不對?”斯皮迪用普通的語調回答,不再哼哼唱唱,讓傑克松了口氣。
“我們見過?在哪裡?”
“加州——至少,我認為我們是在那裡見的面。
可能你不記得了,傑克。
那一面見得倉促,不過幾分鐘的事。
那是多久前呢……我想想……大概四五年前的事了。
一九七六年。
”
傑克擡眼看着他,滿頭霧水。
一九七六年?那時候他才七歲。
“先去我的工作室再說吧。
”斯皮迪說,然後像剛才那樣輕松優雅地挺起身子,離開了售票亭。
傑克跟着他,在高聳入雲的雲霄飛車軌道底下迂回前進,荒涼的地面滿布塵埃,空啤酒罐和糖果紙四散各處,雲霄飛車軌道黑色的陰影烙印其上,宛如井字遊戲的格線,仰頭望去,那軌道仿佛一道尚未築成的天梯。
傑克注視着斯皮迪,隻見他昂首闊步,兩臂随着走路的韻律擺蕩,眼觀四面的模樣如同籃球選手般矯捷。
穿梭在軌道交錯的陰影下,斯皮迪的體态看來異常年輕,簡直就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夥子。
不久後,這位領路人再度鑽進淩厲的烈日底下,五十個年頭的歲月陡然加諸在他的灰發上,鑿入他的頸背裡。
傑克來到雲霄飛車的最後一排支柱邊,暫時停下腳步,油然升起一種感覺,剛才看見斯皮迪·帕克返老還童的錯覺,是他們之間的一道關鍵,他兒時在白日夢中見過的景象似乎随侍在側,将他整個人包圍。
一九七六年?在加州?遊樂園的盡頭,鐵絲網圍成的牆邊,有問漆成紅色的小木屋,斯皮迪正往那屋子走去。
傑克一面思索,一面繼續跟上。
他很肯定自己在加州時從來沒見過斯皮迪……然而剛才那逼真的錯覺突然讓他記起一段那年的往事,鮮明的畫面浮現出來。
某個接近傍晚的下午,七歲的傑克在爸爸辦公室沙發後面,玩着一輛黑色玩具小汽車……那天,父親和摩根叔叔出人意料地讨論起關于白日夢境的話題。
那邊有魔法,就像我們這邊有物理學,不是嗎?一個農耕國家,用的卻是魔法而不是科學。
能不能拜托你用腦袋思考一下,要是我們能供給他們電力,或是把現代化武器賣給對的人,我們會有他媽的多少油水可撈?你懂嗎?
先别心急,摩根。
我心裡有很多想法,顯然是你還沒想過的……
傑克覺得父親的聲音近在耳邊。
古怪而令人不安的白日夢境仿佛在雲霄飛車下方暗影罩頂的荒地上旋轉。
他不禁加快腳步,跑着趕上斯皮迪。
斯皮迪已經打開小木屋的門,倚在門邊,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你有心事,小流浪漢。
那心事像隻蜜蜂一樣在你腦袋裡嗡嗡叫個不停。
進屋裡來吧,把你的煩惱告訴我。
”
假如斯皮迪微笑的嘴角再咧開一點,傑克可能會立刻頭也不回地拔腿開溜,因為擔憂被嘲笑的陰影仍不死心地緊跟着他。
然而斯皮迪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溫暖的關懷——那個訊息夾帶在他臉上深深的皺紋間——于是傑克經過斯皮迪身邊,走進小木屋。
斯皮迪所謂的“工作室”隻是一小塊長方形空間,内側木牆闆漆成和外觀同樣的紅色,裡面沒有辦公桌,也沒有電話。
兩個裝橘子的木箱豎直靠着一邊牆面,左右包夾着一台沒插電的暖爐,暖爐的造型像是五十年代中期龐蒂亞克車頭的散熱器鐵格。
房間中央擺着兩張椅子、一張木制圓背學生椅,和一張灰撲撲的褪色單人沙發。
單人沙發的扶手看來被好幾代貓爪抓過,裡面的填充物跑了出來,一道道髒兮兮地垂挂着,像一绺绺頭發;學生椅的椅背則像一幅用指甲刻出來的複雜壁畫。
這些家具就像垃圾場撿來的破爛。
兩摞平裝書整齊地堆在一個角落,還有一個角落放着一台廉價收音機。
斯皮迪朝暖爐撇撇頭說:“小子,要是你一、二月來,就曉得為什麼我要擺那東西了。
冷得要命呢!”然而這時傑克注視的不是暖爐,而是暖爐上方,用膠帶貼在牆上的照片。
那些全是從成人雜志上剪下來的裸女圖片。
胸部幾乎跟腦袋一樣大的美女,慵懶地靠在粗糙的樹幹上,張開結實的雙腿。
在傑克眼裡,她們的面容看起來既迷人又饑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