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準備好了。”傑克回答的語調無比平靜,卻随即哭了起來。
“說吧,小流浪漢,”斯皮迪将扳手放在地上,走近傑克。
“說出來吧,孩子。
現在,放輕松點,先别在意……” 傑克怎麼能夠不在意。
蓦然間,一切都顯得太過沉重,這一切的一切,太沉重了。
要不就縱聲大哭,不然便是沉淪在無邊的黑暗裡——那是任何光輝都無法穿透的黑暗。
淚水令他痛苦,然而若忍住不哭,心頭的恐懼也會把他逼死。
“盡情哭吧,流浪漢傑克。
”斯皮迪摟住他的肩膀。
傑克将發熱腫脹的臉蛋貼向他單薄的上衣,聞到他身上的氣味——陳年香料的味道,像是肉桂,又像一本圖書館裡多年無人借閱的舊書。
很好聞的味道。
撫慰人心的味道。
他伸手環抱斯皮迪,感覺他背上脊骨凸出,瘦得好像隻包着一層皮。
“哭出來會舒服點。
”斯皮迪說着,輕輕搖晃着他。
“有時候就是這樣。
我明白。
斯皮迪知道你走了多遠,流浪漢傑克,也知道你的路途還很長,知道你累。
所以哭吧,讓自己好過點。
” 傑克其實不太明白這些話的意思——然而那些字句語音如此溫柔,讓他漸漸平靜下來。
“我媽真的病得很重。
”倚在斯皮迪胸前,他終于說話了。
“我猜她跑來這裡,是想逃避爸爸以前的合夥人,摩根·斯洛特先生。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放開斯皮迪,後退一步,然後伸手揉揉浮腫的眼睛。
他很驚訝自己競艇一點都不害羞以往,掉眼淚是件令他嫌惡、引以為恥的事……幾乒就豫尿褲子一樣使他難堪。
是因為他母親向來都強悍嗎?那可能是其中一部分啄因吧;莉莉,卡瓦諾幾乎不曾在人前拭淚。
“但這不是她來這裡唯一的理由,對嗎?” “對,”傑克聲音低沉,“我覺得……她是來這裡等死的。
”傑克的語尾聲調不自然地上揚,宛如沒上油的鉸鍊發出尖響。
“也許吧,”斯皮迪穩重的眼神看着傑克,“不過,也許你是來這裡拯救她的。
救她……還有一個幾乎和她一樣的女人。
” “誰?”傑克嘴唇發麻。
他知道是誰。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知道她是誰。
“女王。
”斯皮迪答道,“勞拉·德羅希安,魔域女王。
”
02
“幫個忙吧。”斯皮迪哼聲,“抓住銀仙子尾巴下面。
如果你能幫我把她擡回原來的地方,我想她不會介意讓你吃點豆腐。
” “你替它取了名字?銀仙子?” “是啊,老弟。
”斯皮迪笑了,露出滿口白牙。
“每匹旋轉木馬都取了名字,你不知道嗎?好好弄清楚。
流浪漢傑克!” 傑克将手放在木制馬尾下方,牢牢握住。
接着,斯皮迪烏黑的大手捉住銀仙子的前腳,兩人一同擡起木馬,移往旋轉木馬傾斜的底座,木馬鐵樁的末端已經抹上一層厚厚的機油。
“往左邊一點……”斯皮迪喘着粗氣說道,“對了……現在把樁子安進去,傑克。
把她裝好!” 他們安妥木馬,後退一步,傑克氣喘籲籲,斯皮迪則邊喘邊笑。
老黑人擡手抹去額上的汗水,将笑臉轉向傑克。
“你看,我們酷不酷?” “你說了算。
”傑克答道,同時回他一個微笑。
“那當然!酷斃了!”斯皮迪從長褲後面的口袋抽出那個深綠色的玻璃瓶,扭開瓶蓋,啜了一口——霎時間,傑克的視線似乎穿透了斯皮迪;很奇怪,但傑克肯定自己沒看錯。
斯皮迪變透明了。
這場景就像洛杉礬地方電視台的電視劇《托佩爾秀》裡面的幽靈現身似的。
斯皮迪正在消失。
消失了,傑克心想,還是去了别的地方?然而這又是個荒唐的念頭,一點道理都沒有。
斯皮迪又恢複原狀了。
肯定是他的眼睛出了問題,一時眼花—— 不對。
他沒有眼花。
有那麼一刻斯皮迪幾乎消失不見了! ——隻是幻覺而已。
斯皮迪凝神注視着傑克,将瓶子伸向傑克面前,後來又微微搖頭,蓋上瓶蓋,把瓶子收回褲袋。
他轉身打量已經裝回旋轉座的銀仙子,現在隻差用螺絲鎖好固定了。
他正在微笑。
“你看我們這工作幹得多好,流浪漢傑克。
” “斯皮迪——” “它們每一個都有名字。
”斯皮迪說。
他繞着旋轉木馬漫步,腳步聲在這座挑高的建築物裡激起回音。
頭頂幽微交錯的光束中,幾隻燕子在輕聲啼啭。
傑克跟着他走。
“銀仙子……午夜……這匹棕色花馬是偵察兵……那匹母的是埃拉·斯皮德。
” 老黑人扭過頭唱起歌來,燕群驚動,振翅飛起。
“‘埃拉正在銷魂快活……我告訴你後來老比爾·馬丁幹了啥……’喲呼!看它們飛的!” 他大笑起來……不過等他轉身面對傑克時,又換回了嚴肅的神情。
“你想試試看拯救母親的性命嗎,傑克?救她的命,還有另一個女人的命?” “我……”不知道怎麼救啊,傑克想這麼回答,可是心底有個聲音強烈地發出抗議——這聲音來自一個上鎖的回憶盒子,跟那年夏天險些被綁架的回憶鎖在一起,而這道鎖,今天早上被解開了:你明明知道!雖然需要斯皮迪幫你開頭,可是你知道該怎麼做。
傑克,你知道的。
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父親的聲音。
“如果你肯教我,我願意去做。
”他的語調不穩定地上下起伏。
斯皮迪走向另一邊——這棟圓形建築的牆面由一根根長條木闆拼接而成,牆上畫着一匹奔騰的駿馬。
在傑克眼裡,這種牆很像父親辦公桌上那面可以拉下來蓋住桌面的蓋子。
(傑克突然想起,上回和母親見到摩根·斯洛特時,那張桌子已經成為摩根的辦公桌了,一時間,他的心頭湧上一絲憎恨。
) 斯皮迪掏出一大串鑰匙,仔細翻揀,找到他要的那把,用它打開一道挂鎖。
他取下挂鎖,扣好之後收進上衣口袋,然後順着滑軌将整道牆推開。
輝煌耀眼的陽光傾瀉而人,傑克不禁眯起眼睛。
水面漣漪映照在天花闆上,推出一圈圈光輪。
他們正面對着一片壯麗的海景,所有造訪阿卡迪亞遊樂園的遊客,當木馬帶着他們旋轉時,都會看見這片海景。
一陣海風輕輕吹開傑克額前的頭發。
“要聊的話,最好在陽光底下聊。
”斯皮迪說,“跟我來吧,流浪漢傑克。
我會把能告訴你的都說出來……但這不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但願上帝保佑,你不用窺得事情的全貌。
”
03
斯皮迪用他輕柔的聲音說着——語調敦厚,撫慰人心,就像鞣過的皮革一樣柔軟。傑克靜靜聆聽,時而蹙眉,時而目瞪口呆。
“你知道那些你叫做白日夢的東西?” 傑克點頭。
“那些事情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