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離家出走的孩子,他所說的一切都是謊言。
巴迪盡可能不着痕迹,隻稍微偏過頭偷看,發現報紙是《安哥拉論壇報》。
非洲有個叫安哥拉的地方,那是許多一心想賺大錢的英國人趨之若鹜之地;不過,紐約州也有個叫安哥拉的小鎮,就在伊利湖旁邊。
他不久前才在報上看過那地方的照片,雖然記不清楚是為什麼。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路易斯。
”他清清喉嚨。
“什麼事?”傑克問。
“一個來自40号國道旁邊純樸小鎮的孩子,為什麼手上會拿着紐約州安哥拉鎮的報紙?那地方非常遠。
我隻是好奇而已,孩子。
”
男孩低頭瞅了被壓得扁兮兮的報紙一眼,接着将它夾得更緊一些,好像生怕它會逃走。
“啊,”他說,“我撿到的。
”
“哦,這樣啊。
”巴迪說。
“是的,先生。
我出門的時候在汽車站的長凳上撿到的。
”
“你今天早上去了汽車站?”
“我先去了汽車站,後來才改變主意決定搭便車。
帕金斯先生,如果你願意讓我在曾斯維爾的交流道下車,我就隻剩一小段車程了,搞不好晚餐前就能到我阿姨家。
”
“有可能。
”巴迪說完,兩人陷入尴尬的沉默中,駛過接下來的幾英裡路。
最後他再也按捺不住,筆直看着前方,非常小聲地問:“孩子,你是離家出走了嗎?”
路易斯,費朗竟回他一個微笑,巴迪詫異不已一—那既非傻笑也非僞裝,是個紮紮實實的微笑,仿佛質疑他離家出走實在是個古怪的想法,令他發笑。
這時的巴迪已将臉轉向側面,而路易斯瞥了巴迪一眼,兩人視線相接。
經過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管它過了幾秒鐘,總之巴迪·帕金斯察覺,這個坐在他身邊、全身髒兮兮的小男孩非常美麗。
他原以為,他不會拿這個字眼形容任何超過九個月大的男性,然而在髒污褴褛的外表下,路易斯·費朗着實是個美麗的孩子。
路易斯的幽默感暫時扼殺了臉上的憂愁,而從他内在散發出來、照耀在巴迪·帕金斯——一個五十二歲的男人,家裡有三個正值青春期的兒子——身上的光芒,源自他坦蕩純潔的善良,唯獨某種異乎尋常的經曆,讓這道光芒蒙上了細微斑影。
年僅十二歲的路易斯·費朗,孤苦伶仃,在人生的旅程上,似乎已走得比巴迪·帕金斯更遠,見識過更廣大的世界,而正是這點,令巴迪感受到他的美麗。
“不,我不是離家出走,帕金斯先生。
”男孩回答他。
接着他一眨眼,閃耀的眼眸再次收斂起來,失去光澤。
男孩沉入座位,靠在椅背上,他擡起一條腿,膝蓋抵住儀表闆,然後将報紙往上移,夾在腋下。
“嗯,我也沒這麼想。
”巴迪·帕金斯連忙收回視線,改看着前方路況。
他心中好像放下一塊石頭,雖然他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
“我也不認為你是那樣的孩子,路易斯。
不過,你有點特别。
”
男孩不置一詞。
“在農場上工作過,是嗎?”
路易斯的目光投向巴迪,一臉詫異。
“是啊,先前三天都在農場上幹活,每小時兩塊錢。
”
而且你媽媽在送你去找她妹妹之前,也舍不得從病床上爬起來,替你洗洗衣服,是不是?巴迪心裡這麼想,說出口的卻是:“路易斯,我希望你能考慮跟我一起回家。
我不是說你離家出走或什麼的,但如果你真的來自劍橋鎮附近任何一個地方,我保證把這輛破車吞下去,連輪胎都吃得一幹二淨。
我自己也有三個孩子,全是男孩,最小的比利隻比你大三歲。
我們家可特别清楚怎麼應付男孩子呢。
你愛待多久就待多久,不過那得看你願意回答多少問題了。
因為至少從我們第一次共進晚餐後,我就會開始不停追問。
”
他伸手搓了搓自己的灰色平頭,望向副駕駛座。
路易斯·費朗這時看來又像個普通男孩,而非意外的天啟。
“我們全家人都會歡迎你,孩子。
”
男孩帶着笑容回答:“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帕金斯先生。
可惜我不能跟你回去,我得去找阿姨,她在……”
“鹿眼湖。
”巴迪替他說完。
男孩吞了吞口水,再度轉頭注視前方。
“我會幫你,如果你願意的話。
”巴迪又說一次。
路易斯拍拍他壯碩黝黑的手臂。
“你肯讓我搭便車,就已經幫我很大的忙了,真的。
”
又沉默地過了十分鐘後,巴迪看着路易斯孤單的身影,獨自走下曾斯維爾交流道。
假如他把一個髒兮兮的陌生男孩帶回家養,埃米八成會氣得猛敲他腦袋,但要是她跟他說過話,埃米說不定會把媽媽傳給她的上好杯碟都搬出來招待他。
巴迪,帕金斯并不相信真有個叫海倫,沃恩的女人住在鹿眼湖,神秘男孩路易斯,費朗是不是真有個母親,他也不十分有把握——這男孩看起來孑然一身,背負着重大使命獨自闖蕩。
巴迪望着他的背影,直到購物中心招牌巨大的黃色和紫色色塊漸漸将他吞沒。
有一瞬間,他曾考慮幹脆跳下車,追上那孩子,試着把他帶回來……下一刻他卻回想起一個混亂擁擠、塵煙彌漫的晚間新聞畫面。
紐約州的安哥拉鎮。
那裡發生了一起微不足道的事件,小到不曾二度出現在報紙上,屬于那種看過即丢、轉眼就被抛進曆史洪流的小型災難新聞。
巴迪殘存的記憶隻是個簡短片段,說不定還有錯漏之處。
那畫面中,地面裂開一個仿佛直通地獄的大洞,粗壯的鋼梁突出,四處都是倒塌的梁柱,鋪蓋在被壓扁的汽車上。
巴迪·帕金斯往交流道又看了一眼,男孩已不在路上,他踩下油門,駛向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