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理查德·斯洛特一息尚存,然而,當傑克将他抱起來時,他已徹底失去意識。現在誰是牲口?阿狼的聲音出現在傑克心底,小心呀,傑克!嗷嗚!小—— 來我這裡!快過來我這裡!這是魔符充滿力量、無聲的歌曲,到我這裡來吧,把牲口帶來吧,一切都會沒事一切都會沒事—— “——一切都會變好的。
”傑克回應。
他擡起步伐向前走,差一點點又踩進活門的洞裡,這簡直就像參與一場怪異的絞刑,傑克瘋狂地想着。
他的心跳劇烈得自己都能清楚聽見,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會直接嘔吐在拍打着木樁的灰色海水裡。
他好不容易鎮定下來,用腳合上活門。
此刻,周遭隻剩下風信雞的聲響——神秘的怪異風信雞在半空中鼓噪不休。
傑克轉過身,面向阿讓庫爾旅館。
他看見,自己身在一個架高的陽台上。
曾經,二三十年代打扮入時的名流就在這裡,悠閑地坐在陽傘下,趁着晚餐前啜飲雞尾酒,比如金利奇或賽德卡,也許手邊端着一本埃德加·華萊土或埃勒裡·奎因最新的小說,或者隻是眺望着卡維納斯島如夢似幻的朦胧輪廓——仿佛一頭巨鲸藍灰色的背影。
紳士的西裝雪白,仕女的衣裳是柔和的粉彩。
往日風華,也許曾經有過吧。
時至今日,建造露台的木闆早巳歪曲變形、裂痕處處。
傑克不知原先這露台被漆成什麼顔色,因為如今它隻是一片漆黑,就像這整家旅館一樣——他想象着,這顔色就和他母親肺裡的緻命腫瘤一模一樣。
前方二十英尺就是斯皮迪向他提過的落地玻璃門,在那段逝去的舊日時光中,賓客曾經門裡門外川流不息,然而此時的玻璃門久經浪花拍打,玻璃上海沫殘留,看起來像是瞎掉的眼珠。
其中一扇窗上寫着: 最後一次警告:滾回家去。
浪潮聲。
棱角嶙峋的屋頂上,風信雞飛快旋轉的金屬摩擦聲。
海水鹹鹹的氣味。
灑在地上的飲料氣味——多年前那些時髦光鮮的名流如今容顔老去,或早巳香消玉殒。
旅店本身的臭氣。
傑克再次注視玻璃門,上面的文字改變了,他卻不覺驚訝。
她早就升天了,傑克,你又何苦替自己找麻煩? (現在,誰是牲口?) “換你變成牲口了,理查德。
”傑克說,“可是你并不孤單。
” 理查德在傑克臂彎裡抗議似的哼了一聲。
“走吧。
”傑克邁開步伐,“我估計,再走一英裡路吧。
”
02
随着傑克踏向阿讓庫爾的每一個步伐,玻璃門逐漸放大,仿佛暗黑旅店正打量着傑克,而那眼神中帶着難以察覺卻輕蔑的驚訝。小男孩,你真的覺得自己有能耐闖進這旅館裡,還有辦法全身而退嗎?你真的以為可以把自己當成傑森嗎? 不久前在半空中出現過的紅色光點,在殘留着海水漬痕的玻璃門上閃爍旋轉。
過了一段時間,那些光點逐漸成形。
傑克驚奇地注視着點點光暈,他們順着玻璃往下滑,滑向一片片玻璃門上的銅制門把,最後凝聚在門把上。
門把開始發光,像是鐵匠手中正在鍛造的鑄鐵。
來啊,小男孩。
握住門把。
試試看。
傑克六歲那年,将自己的手指放在電爐上,然後打開開關,轉到“高溫”的位置。
他隻是好奇爐子多快會熱起來。
下一秒,他抽回手指,痛得哇哇大叫,手上已經燙出一塊水泡。
菲爾·索亞急忙趕過來察看,還質問傑克怎麼會異想天開到拿自己的手放在爐子上燒。
傑克伫立在露台上,懷裡抱着理查德,瞪着那些發光的門把。
握住它啊,小男孩。
記不記得你是怎麼燙到手的?你以為有很多時間可以把手收回去——“真要命,”你心想,“那東西就算過了一分鐘也都還沒開始發紅呢。
”——不過它立刻就發燙了,不是嗎?現在呢?你覺得這些門把摸起來會是什麼感覺,傑克? 越來越多紅色小光點像水滴一樣滑下玻璃,凝聚在門把上。
門把開始變得像煅燒到白熱化的金屬。
假設他摸了其中任何一個門把,那門把将會陷進他的手掌,燒焦他的掌心,滾沸他的血液。
那肯定是他經驗裡的任何痛苦都無法比拟的。
他抱着理查德靜靜等候片刻,期望再次聽見魔符的呼喚,或是他體内屬于傑森那面浮現出來。
結果聽見的卻是母親的聲音。
你永遠都要别人督促才會行動嗎,傑克?拜托,我的大英雄——當初你都能一個人踏上旅程,如今隻要有心,你當然能繼續往前走。
難道什麼事都要别人替你張羅好嗎? “好啦,媽媽。
”傑克淺淺笑着,然而嗓音卻因恐懼而止不住地顫抖。
“不過我跟你說,我希望有人先幫我準備好燙傷藥。
” 他伸出手,握住其中一個發紅的門把。
門把并不燙手;一切隻是幻象,是虛驚一場。
那觸感是溫暖的,僅此而已。
傑克轉動門把那一瞬間,其他門把上的紅光也随之熄滅。
門扉推進室内,魔符的歌聲再次傳來,傑克全身的汗毛都豎直起來: 做得很好!傑森!來吧!來我這裡! 抱着理查德,傑克踏進暗黑旅店的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