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隻有快跑才管用。寶寶死了之後,埃米莉開始跑步。
起初,她隻是跑到車道盡頭,然後站在那裡,彎着腰,雙手抓住膝蓋上方喘粗氣;接着,她跑過整個街區;再後來,她會一直跑到山腳下的可依快餐店。
她在那裡拿上面包或是人造黃油,假如想不起來吃什麼,也可能拿一個奶油卷或者巧克力派。
開始,她隻是走着回來,但過了一段時間,她便一路跑回來了。
最後,她連點心也放棄了。
這艱難得出乎她的意料。
她從未意識到甜食原來可以減輕憂傷,也可能是因為她已經對甜食上瘾了。
不管怎樣,奶油卷最終也卷鋪蓋走人了。
跑步就足夠了。
亨利說她對跑步也上了瘾,她覺得也許他說得對。
“斯坦納醫生怎麼說?”他問。
“斯坦納醫生說盡管跑吧,釋放你的内啡肽。
”她并沒向蘇珊·斯坦納提過跑步的事兒,事實上,艾米的葬禮之後,埃米莉就沒去見過她。
“她還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它開到處方裡。
” 埃米莉總能夠騙過亨利,甚至是在艾米死了之後。
我們可以再生一個,當他蜷着腿躺在床上、眼淚從臉的兩側不斷流下來時,她坐在他身邊,對他那樣說。
那句話對他來說是個安慰,很好。
但不會再有一個孩子了,不會再有護工過來說孩子在嬰兒床裡一動不動,渾身發青。
再沒有徒勞的心肺複蘇,或是911熱線裡的聲嘶力竭。
電話那端的接線員對她說,請放低音量,女士,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但亨利并不需要知道這些,而她也心甘情願地去安慰他,起碼最初是這樣。
她相信,慰藉,而不是面包,才是生命的支柱。
或許最終她也能為自己找些慰藉。
還有,她已經生了一個天生有缺陷的孩子。
這是關鍵所在。
她不能冒險再去生第二個。
這時她開始頭疼了。
頭痛欲裂。
于是她真的去看醫生了,但她去看的是他們的家庭醫生門德斯,而不是蘇珊,斯坦納。
門德斯給她開了一種叫佐米格的藥。
她是坐公交車到門德斯出診的那戶人家的,然後跑到藥店買了藥。
之後,她慢跑回家——藥店離她家有兩英裡一一到家後,她覺得從腋窩到肋骨頂部簡直像植入了一個鋼餐叉般僵硬。
不過她并不為之擔心,因為這種疼痛是會過去的。
而且她筋疲力盡,感覺自己似乎可以睡上一會兒了。
她真的睡着了——睡了整整一個下午。
就在懷上艾米的同一張床上,也是亨利曾經躺在上面哭泣的那張床。
醒來後,她感覺眼前影影綽綽,就像幽靈飄浮在空氣中,可以肯定,這是被她命名為“埃米莉經典頭痛”開始的預兆。
她吃了一片新開的藥,出乎她的意料——簡直令她震驚——頭痛慢慢減輕了,先是挪到了後腦勺,最後消失了。
她覺得也應該有一種藥,能治療失去一個孩子的疼痛。
她認為應該挑戰自我忍耐的極限,并且認為探索的過程将是漫長的。
離家不太遠處有一所大專,校園裡有煤渣跑道。
她開始在每天早晨亨利上班後開車去那裡。
亨利不理解她對跑步的執着。
慢跑,沒問題——很多女人都慢跑。
能夠讓她們的屁股掉個四磅,或是腰細上兩磅什麼的。
但埃米莉并沒有多餘的四磅贅肉可掉。
何況,慢跑對她來說已經不夠了。
她必須大步跑,快跑。
隻有快跑才管用。
她在跑道邊停下車,開始跑,直到跑不動,直到身上那件佛羅裡達州立大學的無袖運動衫前後都被汗水浸透。
她搖搖晃晃,間或嘔吐,因為精疲力竭。
亨利發現了。
有人看到她早上八點獨自一人跑步,告訴了亨利。
夫妻倆讨論了這個問題。
讨論最終升級為終結婚姻的争吵。
“這是個愛好。
”她說。
“喬迪·安德森說你都倒在地上了。
她害怕你會突發心髒病。
那不是愛好,埃米莉。
說上瘾都不夠,隻能叫着魔。
” 他責怪地看着她。
雖說是過了一小會兒她才抓起手邊的書向他丢過去,但正是那眼神壞了事。
責怪的眼神。
她無法再忍受。
那眼神,加上那張長臉,使她覺得屋裡養了一隻羊。
我嫁了一隻多賽特羊,她想,現在他隻知道嘚啵嘚啵,從早到晚叫個不停。
但她又做了一次保持理性的嘗試,盡管她深知,自己為之辯解的事情根本毫無理性可言。
既然有魔力化思維,當然也可以有魔力化行為。
比如說,跑步。
“馬拉松運動員也會跑到倒在地上的程度。
”她說。
“你計劃去參加馬拉松嗎?” “說不定呢。
”可是,她的眼睛卻躲閃開來,看向别處。
看着窗外的車道。
車道在呼喚她。
車道連着人行道,人行道通往外面的世界。
“不,”他說,“你不會去參加馬拉松。
你壓根就沒這個打算。
” 她突然想到——這件事本如此顯而易見,待到意識到時反而覺得像是靈光閃現——這就是亨利,該死的,他最擅長的就是這個。
結婚六年來,他一直有本事看透她的想法、感覺和計劃。
我安慰過你,她想——她并不憤怒,隻是處在發怒的邊緣。
你躺在床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是我安慰了你。
“覺得痛苦時就跑步,這是一種典型的心理反應,”他仍然是那副實事求是的口吻,“它叫做逃避。
但是,寶貝兒,如果你不去面對,你永遠無法——” 就是在這個時候,她抓起手邊最近的東西,碰巧是一本簡裝本的《不存在的女兒》。
她曾試着讀這本書,但是讀不下去,亨利卻接手開始讀,從書簽的位置來看,他已經讀了四分之三。
他連閱讀品味都和多賽特羊一樣,她想。
她把書扔向他,正砸在他的肩膀上。
他瞪大了眼睛,震驚地看着她,然後一把向她抓去。
或許隻是想擁抱她吧,誰知道呢?誰真能知道點什麼呢? 如果他出手快那麼一點,他就能抓住她的胳膊或手腕,或者T恤衫的後襟。
但震驚拖延了他的反應速度。
他抓了個空,而她已經跑起來,隻在前門停了一下,抓起桌上的腰包。
她跑到車道上,然後是人行道。
她跑下小山。
曾經有短暫的一段時間,她和其他媽媽們一起在山腳下推過嬰兒車,而現在,她們都躲着她了。
這次,她不打算停下來,甚至不打算放慢速度。
身穿短褲、跑鞋和一件寫着拯救拉拉隊隊長的T恤,埃米莉跑進了外面的世界。
順着山往下跑時,她把腰包系在腰裡,扣上搭扣。
感覺如何? 棒極了!哇哦! 她跑進市區(兩英裡,二十二分鐘),遇上紅燈也沒停下,隻是原地踏步。
在主幹道和東街交叉的拐角處,一輛敞篷福特野馬迎面開來,上面坐着兩個男孩,一個沖着她吹口哨。
埃米莉回敬他一根中指。
男孩大笑着為她鼓掌,接着野馬便加速沿着主幹道疾馳而去。
她身上的現金不多。
不過,她有兩張信用卡,更好的是其中一張是運通卡,這樣她就可以開旅行支票了。
她意識到自己不想回家,起碼一段時間不想。
意識到這一點讓她感到輕松一一也許還有一點流亡在外的激動——而不是難過。
她懷疑也許離家不是暫時的。
她到莫裡斯酒店去打電話,臨時起意決定要個房間。
可以隻住一晚嗎?可以。
她把運通卡遞給前台。
“似乎您不需要服務生幫您拿行李,” 前台看了看她的短褲和T恤。
“我走得匆忙。
” “知道了。
”可那口氣顯示他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她接過前台遞來的鑰匙,急沖沖地穿過寬敞的大堂來到電梯前,抑制住想要奔跑的沖動。
02
聽上去你在哭。她想買幾件衣服——兩條裙子、兩件襯衫、兩條牛仔褲,再買一條短褲——但在購物之前,她要打兩個電話:一個給亨利,一個給父親。
父親在塔拉哈西,她決定還是先打給他。
她想不起來他在車輛調配場的辦公室電話,但記得手機号。
電話響了一下就接通了,從那端傳來了發動機的聲音。
“埃姆!你好嗎?” 這問題本該别有所指,但此刻卻意義單純。
“我很好,爸爸。
但我現在在莫裡斯酒店。
我想我離開亨利了。
” “永遠還是一時?”他聽上去一點也不吃驚——他很快就能接受事實;埃米莉就愛他這一點——但電話另一端的發動機轟鳴聲先是減弱,後又消失了。
她猜想他進了辦公室,關上了門,說不定還從一片狼藉的桌子上拿起了女兒的照片。
“不好說。
不過目前我們倆關系不妙。
” “怎麼回事?” “因為跑步。
” “跑步?” 她歎了口氣,說:“也不完全是。
你也知道,有時候表面上是一回事,其實是關于另外一件事。
說不定是關于一堆事。
” “那個孩子。
”自從嬰兒猝死之後,父親就沒有再稱呼她為艾米過。
現在提起她,一直都是“那個孩子。
” “還有我的應對方式。
不是亨利想要的。
隻是我突然想堅持自己的方式。
” “亨利是個好男人,”父親說,“但他看問題的角度與我們不同。
毫無疑問。
” 她等待着。
“我能做什麼嗎?” 她告訴了他。
他答應了。
她知道,聽她說完之後,他就會答應。
傾聽是最重要的部分,而魯斯蒂·傑克遜善于傾聽。
他能夠從車輛調配場的三名技工之一變成或許是塔拉哈西校區最重要的四個人中的一個(她并沒從他那裡聽到這個;他不會向她或是别的任何人誇耀這種事),傾聽是不可缺少的本事。
“我會讓馬裡耶特去打掃。
”他說。
“爸爸,不用。
我會打掃的。
” “我想這麼做,早就該徹底清潔一次了。
那鬼地方差不多有一年沒用了。
自從你媽媽去世後,我就不大去弗米利恩了。
似乎我在這裡能做的事情更多。
” 埃姆的媽媽也不再是德布拉了,因卵巢癌去世以後,她就隻是你媽媽了。
埃姆差點問,你确定不會太麻煩嗎?但隻有在陌生人提供幫忙時你才會那麼說。
或是面對另外一種父親。
“你去那裡跑步?”他問。
她能聽出他語氣中的笑意。
“那裡的海灘适合跑步,路也很好。
這你很清楚。
而且,你還不用跟别人擠在一起。
從現在到十月,是弗米利恩人最少的時節。
” “我去那裡思考。
還有——我想——去結束哀悼。
” “那很好,”他說,“要我幫你定航班嗎?” “我自己能行。
” “我知道你能行。
埃米,你沒事吧?” “我很好。
”她說。
“聽上去你在哭。
” “掉了幾滴眼淚,”她說着抹了一把臉,“一切都發生得很突然。
” 就像艾米的死,她可以再加上一句。
艾米像位小淑女般死去,嬰兒檢測儀連一聲“嘀”都不曾發出過。
靜靜離開,不要摔門,當埃姆還是少女時,她的母親常這樣提醒她。
“亨利不會到酒店來糾纏你,是吧?” 她聽出父親用到糾纏這個詞時稍稍猶豫了一下,盡管眼淚流了一臉,她還是忍不住笑了。
“如果你是想問他會不會跑過來把我揍一頓……我認為那不是他的風格。
” “老婆離開他,隻是為了去跑步時,一個男人的風格會變的。
” “亨利不會,”她說,“他不是那種惹麻煩的人。
” “你打定主意了?不先回塔拉哈西嗎?” 她猶豫了一下。
她有點想回家,但是—— “我需要一段時間獨處。
之後才能再作打算。
”她又重複了一遍,“一切都很突然。
”雖然她覺得他們之間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
說不定矛盾從一開始就埋在這段婚姻的DNA裡。
“好吧。
我愛你,埃米。
” “我也愛你,爸爸。
謝謝你。
”她咽了口唾液,“謝謝你。
” 亨利沒有找麻煩。
亨利甚至都沒有問她是從哪裡打來的電話。
亨利隻是說:“也許不隻是你需要暫時獨處。
也許這樣對我們都好。
” 她控制住想要感謝他的沖動——為此而感謝他似乎既正常又荒謬。
沉默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他接下來說的話讓她慶幸自己的選擇。
“你給誰打電話求助了?調配場的老爺子?” 這次,她要控制的沖動是問他是不是已經向他媽媽哭訴了。
但針尖對麥芒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最終,她說:“我要去弗米利恩島。
我爸在那裡有房子。
”她希望自己語氣平靜。
“海螺屋。
”她幾乎能聽到他哼了一聲。
就像哈哈牌奶油卷、晶晶亮蛋糕一樣,隻有三個房間、不帶車庫的房子不屬于亨利的信仰體系。
埃姆說:“到了那邊後我給你打電話。
” 電話那頭是長時間的沉默。
她想象他站在廚房裡,頭倚着牆,手用力地握住話筒,握得指節都發白,努力壓制自己的憤怒。
在一起的六年中,畢竟大多數時間他們還是幸福的。
她希望他能挺過這一關,如果他們之間的問題果真如她想象的一樣。
他再開口時,聽上去很平靜但也很累:“帶信用卡了嗎?” “帶了。
放心,我不會透支的。
但我想要——”她停了下來,咬着嘴唇。
她也差點把他們死去的女兒稱為“那孩子”,而那種稱呼是不對的。
或許對她父親來說可以,但對她來說不行。
她又重新開始。
“艾米的教育金,我想要我那一半,”她說,“錢或許不多,但——” “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說,聽上去又有些煩躁了。
剛剛嘗試要孩子時,他們就開始準備這筆錢了,而不是等艾米出生以後,甚至也不是埃米莉懷孕以後。
嘗試懷孕的過程持續了四年,當他們開始讨論接受治療或是領養時,埃米莉終于懷孕了。
“那些投資不能僅用收益好來形容,它們被上帝保佑了——特别是軟件股。
入市的時候正好,出手也是黃金時機。
埃米莉,你不會想要殺雞取卵的。
” 他又來了,告訴她她想要做什麼。
“地址确定後我會告訴你的,”她說,“随便怎麼處理你那一半都可以,但把我那部分開張支票。
” “你還在跑步。
”他說。
盡管他那副職業的、旁觀的口氣讓她希望他就在身邊,可以再把一本書砸到他身上,她還是保持了沉默。
最後,他歎了口氣,說:“聽着,埃姆,我會離開幾個小時。
回來拿你的衣服或是其他想拿的東西。
我會在梳妝台上放一些錢。
” 有一瞬間,她動搖了。
但她又想到,把錢留在梳妝台上是男人們去找妓女時的做法。
“不,”她說,“我想有個全新的開始。
” “埃姆。
”又是長時間的停頓。
她猜想他正在努力控制情感,想到這一點又讓她的眼淚流了下來,“我們就這麼結束了嗎,姑娘?” “我不知道,”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現在說什麼還為時過早。
” “若是讓我猜,”他說,“我會猜,是的。
今天證明了兩件事。
第一,一個健康的女人可以跑很遠的距離。
” “我會打電話給你。
”她說。
“第二,對于婚姻來說,活着的孩子是粘合劑,死了的孩子是硫酸。
” 這是亨利說過的最傷人的話,因為他把艾米的存在抹殺成一個醜陋的比喻。
埃姆做不到這一點,她覺得自己永遠都做不到。
“我會打電話給你。
”說着,她挂斷了電話。
03
弗米利恩島煙霧蒸騰卻人迹罕至。就這樣,埃米莉·歐文斯比跑到了車道盡頭,又跑到了山腳下的可依快餐店,再從那裡跑到了南克利夫蘭專科學校的跑道上,最後跑到了莫裡斯酒店。
她跑出了婚姻,如同一個女人下定決心抛開一切向前跑時甩掉腳上的拖鞋般決絕。
然後她跑到了佛羅裡達的麥爾茲堡(在西南航空公司的幫助下),從那裡租了一輛車,向南開往那不勒斯。
在六月炙人的陽光下,弗米利恩島煙霧蒸騰卻又人迹罕至。
沿着海岸,從吊橋開到父親的車道有兩英裡。
車道盡頭是海螺屋,外觀十分簡陋,除了屋頂和百葉窗漆成藍色外,整體并未上油漆,就連漆過的窗子也被海風吹得斑駁陸離,但屋内有空調,布置得十分舒适。
她關掉那輛尼桑阿維斯的引擎,空蕩蕩的海岸上隻剩下海浪聲。
附近,不知哪個方向,一隻受了驚吓的鳥兒叫個不停,啊—嗷!啊—嗷!埃姆低下頭,抵着方向盤哭了五分鐘,把這半年來承受的壓力和恐懼都釋放出來,或者說,試着釋放出來。
除了那隻不停啊一嗷叫喚的鳥,沒有誰能聽見。
終于哭了個夠,她脫下T恤,隻剩一件普通的灰色運動文胸,把臉上的鼻涕、汗水和淚水抹掉,又把前胸擦幹淨。
然後,她朝房子走去,運動鞋踩着腳下的貝殼和珊瑚碎片。
草地上有個戴紅帽的侏儒塑像,帽子已經褪色,但面孔看起來依舊神色自得,喜氣洋洋。
她彎腰從塑像下摸出一個蘇克裡茲潤喉糖的盒子,鑰匙就藏在裡面。
就在這時,她才想到,她已經有一周多沒有頭疼過了。
還好,否則佐米格遠在千裡之外,真不知該怎麼辦了。
十五分鐘後,她穿着短褲和爸爸的一件舊襯衫,在海灘上跑了起來。
接下來的三個星期,她的生活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早餐喝咖啡和橙汁,午餐吃一大盤蔬菜沙拉,晚餐是“斯托弗的精益料理”,通常是奶酪加通心粉,或是吐司配連袋煮的切片牛肉——父親嘲笑其為鵝卵石上的一坨屎。
這些食物為她提供了足夠的碳水化合物。
早上,天氣涼爽,她赤腳在離海水很近的沙灘上跑步,那裡的沙地潮濕而緊實,幾乎沒有貝殼。
午後炎熱多雨,她會到公路上去,大部分路段都有樹蔭遮蓋。
有時,她會被雨水淋得透濕。
這樣的情況下,她就在雨水中奔跑,總是微笑着,有時甚至會大笑出聲。
回家後,她一邁進客廳便開始脫衣服,再把濕透的衣服扔進洗衣機——它離淋浴噴頭隻有三步,十分方便。
起初,她在沙灘上跑兩英裡,公路上跑一英裡。
三周後,變成在沙灘上跑三英裡,在公路上跑二英裡。
魯斯蒂·傑克遜從某首老歌裡得到靈感,把他的度假居所叫做小草屋。
它位于弗米利恩島的最北端,和島上其他建築毫無共同之處;其他的房屋都歸富人和超級富豪所有,而島最南端矗立着的三幢極其豪華的大宅則屬于富得超乎想象的家夥。
埃姆在公路上跑步時,偶爾會看到裝載着運動場地維護器材的卡車駛過,但很少有轎車。
她一路上看到的房屋都是關閉的,車道也都鎖着,這種狀态至少要持續到十月,那時房主們才會陸續回來。
她開始在腦子裡為那些房子起名字:帶圓柱的那幢叫塔拉,前面有高高的鐵栅欄的叫聯邦俱樂部,醜陋的灰色水泥牆後面的高大建築叫碉堡。
另有一棟小一些的,大部分被蒲葵和棕榈所遮蓋,被埃米莉稱為釣魚屋——她幻想适逢旺季居住在那裡的人們是否以釣魚餅幹為食。
在海灘上,有時她會碰到海龜觀察項目的志願者,很快,她就叫着他們的名字打招呼了,而她跑過時,他們也會大喊一句“嗨,埃姆!”除此之外,她基本上沒有看見過别人。
隻有一次,一架直升機飛過,1 塔拉(Tara),《飄》中女主人公斯嘉麗的莊園;聯邦俱樂部(ClubFed上面的乘客——一個年輕人——探出身來朝她揮揮手。
埃姆同樣揮手緻意,她的臉安全地藏在佛羅裡達州立大學内爾斯球隊的帽子下。
她在41号幹線上往北五英裡的帕不裡斯超市購物。
通常,在開車回來的途中,她會去波比·特裡克特的二手書店兜一圈。
那家店雖然比父親的度假屋大得多,但本質上還是個海螺屋。
她在那裡買了幾本雷蒙德·錢德勒和埃德·麥克貝恩的平裝書。
書很舊,邊緣發黑,紙頁發黃,散發着甜蜜懷舊的味道,正如某天看到的那輛福特伍迪旅行車給她的感覺一樣。
那輛車的車頂上綁着兩把花園椅,後備箱裡露出一個破破爛爛的沖浪闆,晃晃悠悠地沿着41号幹線往前走。
沒有必要買約翰·丹·麥當勞;父親的橙色書架上擺了一整套。
七月快過完的時候,她已經一天要跑六英裡,有時還會跑七英裡。
她的胸部小得隻剩兩個疙瘩,臀部也幾乎不存在了;另外一個成績就是把父親的兩個空書架上塞滿了諸如《死亡之城》和《六件壞事》一類的書。
晚上,電視從來不開,甚至不看天氣預報。
父親的舊電腦也一直黑着。
她也沒買過報紙。
父親隔天給她打一次電話,在她說做好心理準備會通知他後,便不再反複詢問是否需要他抽時間過來陪她。
同時,她還告訴父親,她并沒打算自殺(這是真的),甚至也不抑郁(這不是真的),而且她還按時吃飯。
這些對魯斯蒂來說就夠了。
父女間一直坦誠相見,她也知道夏天是父親的忙季——學生們在校(他也喜歡把那裡稱作工廠)期間不能做的所有事情都要在六月十五日至九月十五日之間做完,因為這段時間學校裡隻有暑期課程和一些校方主辦的學術會議。
況且,父親有一個女朋友,她的名字是梅洛迪。
埃姆不喜歡到他們那邊去——因為她會覺得怪異——但她知道,梅洛迪讓她的父親快樂,所以她也會在電話裡問候她。
很好,父親的回答永遠不變。
梅氣色好得像個桃子。
她給亨利打過一次電話,亨利也給她打過一次。
他打電話來時是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