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也許等畫完成後,就要給它起個名字了。
現在,他已經否定了幾個:《放工時分》、《小夥子們喊結束》、《伯科威茨喊結束》。
伯科威茨是他們的老闆和工頭,就是拿着摩托羅拉手機、頭戴利皮德帽子的那個人。
那些名字都不合适,不過沒關系。
等他想到的時候,自然就會知道了。
那時候,他的腦袋裡自然會叮鈴一聲響。
所以,現在沒有必要着急。
他甚至都不确定這幅畫本身有多大意義。
作畫的過程中,他掉了十五磅肉,或許這才是意義所在。
也可能不是。
2、健身車
忘了是在哪裡——可能是在薩拉達茶包繩子末端的小标簽上——希夫基茨看到:對于想減肥的人來說,最有效的鍛煉就是從桌邊走開。對于這句話的正确性,希夫基茨毫不懷疑。
然而随着時間的流逝,他越來越相信減肥并不是他的目标;成名也不是,盡管這兩者都可能是額外收獲。
他不停地想起布雷迪醫生所說的新陳代謝工作隊,那些拼了老命幹活卻從他這裡得不到絲毫幫助的倒黴蛋兒。
每天花上一兩個小時來畫這些人和他們的工作,不想起他們也難。
他想象了很多關于他們的事。
工頭叫伯科威茨,夢想有朝一日擁有自己的建築公司。
卡車——一輛道奇公羊——車主弗雷迪,喜歡幻想自己是頂級木匠。
背不好的是卡洛斯。
還有好偷懶的韋蘭。
這些人的任務就是讓他不得心髒病或中風。
他們要把從古怪的紅色天空中源源不斷落下來的垃圾清走,防止它們堵住通往樹林的道路。
開始作畫的一周後(也是他終于認為可以完工的一周前),希夫基茨去了二十九街的“健美男孩”俱樂部。
在考慮過跑步機和爬階器——這東西倒是挺有趣,可惜太貴了——之後,他買了一輛健身車,并額外支付了四十美元送貨費和安裝費。
“堅持每天鍛煉,半年後你的膽固醇指标會降低三十點,”T恤上寫着“健美男孩”的肌肉男對他說,“這一點我可以打包票。
” 希夫基茨所住建築的地下室陰暗淩亂、布局不明,住戶們的雜物堆滿寫着門牌号的小隔間,還有燒鍋爐的聲音轟轟作響。
然而地下室深處有個凹進去的角落還奇迹般地空着,就好像一直在等待他。
希夫基茨讓送貨員把健身車放在那裡的水泥地上,對着一面空牆。
“你會帶台電視下來嗎?”其中一個送貨員問。
“我還沒想好,”希夫基茨說,其實他已經打定了主意。
那幅畫完成之前,他每天在健身車上騎十五分鐘。
他也知道這點時間很可能不夠(盡管肯定聊勝于無),但也知道這是他現階段能忍受的上限。
并不是因為累,十五分鐘還不至于讓他體力不支。
真正的原因是因為枯燥。
輪子轉動的呼呼聲和鍋爐平穩的吼叫聲交雜在一起,短時間内就能讓他頭皮發麻。
對于自己在做的事情,他的認識過于清醒,那就是盯着自己的影子被頭頂的兩盞光杆燈泡在牆上投下重影,傻乎乎地在地下室裡騎着一輛原地不動、哪兒都去不了的車。
他還知道,等樓上的畫完成後,他就可以着手畫這裡的一幅,事情就會有所好轉。
還是同樣的一幅畫,但他這次要快得多,因為沒必要把伯科威茨、卡洛斯、弗雷迪和懶漢韋蘭放進去。
他們已經收工回家,因此這幅畫在牆上的畫裡,隻有那條鄉間小路。
路以強行透視法畫成,因而當他騎在車上時,它似乎從他身邊漸行漸遠,直至沒人那片灰綠的樹林中。
騎車馬上就變得沒那麼枯燥了。
然而,兩三天之後,他意識到這還不夠,因為每天的騎車對他來說還隻是單純的體力活動。
紅色的天空也需要加上,但那很簡單,是不動腦筋的工作。
他想在路的遠端兩邊各加一些細節,再在地上加一些散落的雜物,可是那些東西仍然很簡單(雖然也很有趣)。
真正的問題與畫本身無關,兩幅畫都是如此。
真正的問題在于他缺乏目标,為鍛煉而鍛煉總讓他覺得沒意思。
它或許能讓人瘦身健體,可它在進行過程中仍舊是毫無意義的,甚至隻是存在主義的。
那樣的活動永遠都是為了下一個事物,比如為了某家雜志美編部門的漂亮女士在派對上搭讪你,問你是不是瘦了。
這遠遠不構成為動力。
他還沒有那麼虛榮(或者說那麼饑渴),可以為了這樣的遠景來忍受漫長乏味的過程。
他遲早會厭煩,然後倒退回到KK甜甜圈的幸福時光。
不,他必須決定這條路在哪裡,又通往何方,這樣他就可以假裝是在那個地方騎車。
真是個令人激動的主意。
或許有點傻——甚至有點瘋——但對希夫基茨來說,心裡的興奮卻是最真實的。
何況又沒必要告訴别人他在幹什麼,對不對?絕對不用。
甚至還可以買一本蘭德-麥克納利出版社的公路地圖冊,每天标注騎行進度。
他并不是個天性愛自省的人,但當他胳膊底下夾着新地圖冊從巴諾書店出來時,卻在思考到底是什麼激勵了他。
偏高的膽固醇指标?對此他表示懷疑。
布雷迪醫生關于四十歲後減肥更難的嚴肅警告?可能有點關系,但也不是最重要的。
或者說是他自己已經準備好改變了?似乎更有道理。
特露迪死于惡性程度極高的血液癌症,希夫基茨在醫院裡陪她度過了人生的最後一天。
他還記得,她最後的呼吸是多麼沉重,吸入空氣時,她那悲傷而衰弱的胸膛用力地向上挺起,仿佛知道那是最後一口氣,是幾十年生命的終結。
他記得她吐出那口氣,“倏”的一聲之後,她的胸膛就靜止了。
從某個意義上來講,他這四年來就生活在那樣的呼吸停頓中。
隻是現在,風又吹了起來,揚起了他的帆。
然而,還有别的更像真正答案的原因:由布雷迪醫生召集和希夫基茨命名的工作隊。
隊裡有伯科威茨、韋蘭、卡洛斯和弗雷迪。
布雷迪醫生并不在乎他們;對他來說,新陳代謝工作隊不過是個比喻,目的不過是要讓希夫基茨多關注自己身體内部的健康情況。
這個比喻同媽媽們告訴小嬰孩“小人兒們”正在修複他們擦傷的膝蓋别無二緻。
可希夫基茨關注的…… 我關注的根本不是我自己,他想,一邊掏出樓門鑰匙。
從一開始就不是。
我關心的是那些被永無止境的清潔工作困住的人。
還有那條路。
他們為什麼要拼命讓路保持幹淨?那條路通向哪裡? 他決定讓那條路通往赫基默,靠近加拿大邊境的一個小鎮。
他在公路地圖冊上發現紐約州北部有條未标記的藍色細線,從首府奧爾巴尼南邊的波基普西一路蜿蜒至他的目的地,距離大概是兩百,或三百英裡。
他把這條路的起始位置在更詳盡的紐約州地區圖上用圖釘标注,把圖挂在牆上,挨着他那幅匆忙完成的……叫它什麼呢?壁畫不合适,姑且叫做投影圖吧。
當天他跨上健身車,想象身後就是波基普西鎮,而不是2-G的電視、3-F的衣箱和4-A用油布遮蓋的髒自行車。
眼前延伸的那條鄉間公路,在蘭德—麥克納利先生那裡隻是條彎彎曲曲的藍色細線,在更詳細的地區圖上卻有了名字,叫老萊茵貝克路。
他把健身車上的裡程計歸零,眼睛死死盯住從水泥地與牆面相接處開始鋪開的灰塵,想:這真的是一條通往健康的路。
把這個念頭儲存在腦子裡的某個地方,你就不用一直想,特露迪死後你身上的一些螺絲也松動了。
他的心已經開始比平常跳得快些了(可他還沒有開始騎車呢),他猜想這是大多數人在踏上旅途、期待遇到新面孔甚至新曆險時的心情。
健身車的控制面闆上方有一個飲料槽,他在裡面放了一罐紅牛,據說這種飲料能迅速補充能量。
在運動短褲上方,他穿了一件有口袋的舊牛津布襯衫,口袋裡裝了兩片燕麥提子餅幹。
燕麥和提子據說都有降低膽固醇的功效。
說到膽固醇,利皮德公司的人們已經放工了。
噢,樓上的畫裡——那幅毫無用處和市場、完全不像他所作的畫——他們還在工作。
可是在這裡,他們已經擠進弗雷迪的道奇,開往,開往…… “開往波基普西,”他說,“他們一邊收聽WPDH,一邊從紙袋裡掏出啤酒喝。
今天他們,……今天你們做了什麼,小夥子們?” 挖了幾條排水溝,一個聲音小聲說,山洪快把普利斯維爾附近的一條路沖壞了。
挖好後我們今天提早下班。
好。
很好。
這樣他就不用下車繞過被水沖垮的路面了。
理查德·希夫基茨凝神盯着牆面,開始踩踏闆。
3、去往赫基默的路上
那是二零零二年的秋天,距離雙子大樓在金融區的街道上坍塌已經過去了一年,紐約市帶着稍許偏執多疑恢複了正常的狀态……不過大家也知道,在紐約,稍許偏執多疑也是正常的。理查德·希夫基茨從來沒有感覺像現在這樣清醒和快樂過。
他的生活規律地劃分為四部分。
早上的時間用來做任何能為他的房子和肚子買單的工作,而他接到的活似乎比以前更多了。
所有的報紙都在念叨經濟不景氣,可對自由商業藝術家理查德·希夫基茨來說,經濟形勢挺不錯的。
他中午仍然在隔壁街區的杜根餐廳用餐,但經常吃的東西由過去油膩的雙層漢堡變成了沙拉。
下午,他會為自己作畫:剛開始是為地下室牆面上那幅投影圖增添更多細節。
伯科威茨和他的工友們的那幅畫已經用一條舊床單蒙好放到一邊了,對于那幅畫,他沒什麼可補充的。
現在,他想讓地下室裡的那幅沒有工人、隻有通往赫基默的那條路的畫更好地滿足他的需要。
沒有理由再讓工人們待在畫裡。
這些日子以來,他難道不是在自力更生嗎?而且還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十月底,他又去找布雷迪醫生檢查了一次,這次的膽固醇指标變成了黑色:179。
布雷迪不隻對他充滿敬意,簡直就是嫉妒了。
“比我的還要好,”他說,“看來你是真的上心了。
” “我想是的。
”希夫基茨點頭同意。
“肚子上的贅肉也幾乎全不見了。
一直在健身嗎?” “能花多少時間就花多少時間。
”希夫基茨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展開。
到目前為止,他的健身已經變得有些古怪了。
起碼以部分人的觀點來看是古怪的。
“好吧,”布雷迪說,“有了好身材,就要展示出來。
這是我的建議。
” 希夫基茨對此付之一笑,沒放在心上。
晚上——希夫基茨常規一天的第四部分一一他要麼看電視要麼讀書,飲料由過去的啤酒換成了番茄汁或V-8牌果汁。
他覺得既疲勞又充實,上床睡覺的時間也提前了一小時,增加睡眠很适合他。
他生活的核心是第三部分,下午四點到六點。
這兩個小時是他在健身車上,由波基普西向赫基默進發的時間。
在地區圖上,細細的藍線變成了老萊茵貝克路、喀斯喀特瀑布路和伍茲路;有一陣,在佩尼斯頓北邊,則是鄧普路。
他還記得剛開始的時候,十五分鐘都像天荒地老般那麼久。
現在,他卻有時不得不強迫自己在兩個小時之後停下。
最後,他隻好弄了個鬧鐘,定到六點。
鬧鐘刺耳的鈴聲足夠…… 足夠把他叫醒。
希夫基茨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會在地下室的健身車上睡着,同時還保持着每小時十五英裡的速度。
但他不喜歡另一個解釋,就是他在通往赫基默的路上發瘋了。
或者更正常的說法,他在自己位于索霍區的公寓裡瘋了,出現了幻覺。
某晚胡亂調台的時候,他偶爾看到了A&E頻道做的一期關于催眠的節目。
接受采訪的人是位自稱“土星喬”的催眠師。
他說,每個人每一天都在自我催眠。
早上我們借此進人工作狀态;閱讀小說或觀看電影時依靠它産生“代入感”;夜晚,我們用它來幫助睡眠。
土星喬最愛最後這個例子,并用了很大篇幅講了“成功睡眠者”每晚的例行慣例:檢查門鎖窗插,要麼倒一杯水,要麼念幾句祈禱詞或是冥想一會兒。
他将這些類比為催眠師在催眠對象面前的手法和念詞——比如從十倒數到零,或是一再向對象灌輸他或她“越來越困”的印象。
這個節目對于希夫基茨來說不啻于雪中送炭,讓他判斷出自己在健身車上的兩小時定是處于輕中度催眠狀态。
因為,在牆上的投影圖前騎車不到三周後,他不再是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