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他就被帶走了,他們把他從床上抓走了……我坐在廚房的桌子邊,等待我們的兒子睡醒。
兒子剛滿十一歲,我知道他醒來第一句話就會問:“我的爸爸在哪兒啊?”我該怎麼回答他?該如何向鄰居們解釋?該如何告訴媽媽?
又過了七年,我的丈夫才回來……我和兒子等了四年才把他從戰場上等回來,但是勝利過後又經過七年,他才從科雷馬回來,從勞改營回來。
我們一共等待了十一年,兒子都長大成人了……
我學會了沉默……在任何調查問卷中都有這樣的問題:您的丈夫在哪兒?誰是你的父親?親屬中是否有人曾經被俘?我如實寫出之後,他們甚至不接受我到學校去做清潔工,連我去拖地闆都不被信任。
我成了人民的敵人,成了人民敵人的妻子、叛徒的老婆。
我這一輩子都完了……戰前我是一名教師,從師範學院畢業,戰後我卻為建築工地拉磚頭。
唉,我這一輩子……對不起,我說話總是這樣前後矛盾,充滿困惑,匆匆忙忙……那個時候,我經常夜間獨自一人,躺在那裡自言自語,好像對什麼人講述我的生活遭遇,多少個夜晚,講了又講。
可是一到白天,我就沉默不語了。
現在我總算可以講出一切了。
我想質問:在戰争爆發的頭幾個月中,我們數以百萬計的士兵和軍官被俘,到底是誰之罪?我想知道:到底是誰,在戰争爆發前讓我們的軍隊沒有了頭領?又是誰,污蔑我們紅軍将領是德國間諜和日本間諜,因此槍斃了他們?我還想知道:當希特勒以坦克和飛機武裝到牙齒時,是誰仍然隻相信布瓊尼的騎兵?又是誰曾經向我們保證:“我們的邊境固若金湯……”可實際上,在戰争的頭幾天,我軍的彈藥就已經屈指可數了……
我早就想問……現在是可以問了:我的生活到底是在哪裡?我們的生活到底在哪裡?但是我依舊沉默不語,我丈夫依舊沉默不語。
哪怕是在今天,我們仍然恐懼,我們依舊害怕……我們必将在這種恐懼中死去,痛苦而屈辱地離開……
——瓦蓮京娜·葉甫杜金莫夫娜·馬……娃
(遊擊隊聯絡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