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趾時很好奇我的内在和他的内在究竟有多少一緻性,但現在發現并沒有多少。
他現在消化不良,肚子陣陣絞痛,但并不是很厲害,就像許多人早上或下午身體的習慣性疼痛。
那是他的第一種感覺,此刻我明白了肩負着責任長大是怎樣的感覺。
精神飽受折磨,并且慢慢變酸了——他體内酸得像檸檬一樣。
我知道他暗黃色的臉想表達什麼說不出口的感情,冷酷得就像突然變黑的天空。
風暴刮起來,氣溫驟降、冷風刺骨,像魔鬼一樣(其實那就是它的名字——卡美森風暴之魔)。
風暴不斷地吹向沙漠,陰風在孟斐斯窄窄的街道裡怒号着,把沙浪吹到每戶人家的門前。
普塔-内穆-霍特普的思想好像那些痛苦的沙子,不斷地刺痛他的皮膚。
我很自然地把我的思想附到他的身上後,我也能體會到這種痛苦,他肩負的責任就像在肩上扛着死人,除了可以在夜晚尋求精神上的片刻安甯,他的内心已經沒有一絲溫暖了。
如同已經消失卻仍在人們的冥想裡回蕩的回聲,他内心的感覺已幾近消亡,因為他總是要聽底比斯的阿蒙廟裡的大祭司卡梅-尤莎的話,這是父母告訴我的。
在那些困難的歲月裡,卡梅-尤莎還是皇宮内的大臣。
盡管手握大權,但他并不滿足,還要站在高高的陽台上對下面的諸官員發号施令。
法老必須強迫自己去聽,如果不認真聽大臣說話,大臣們的心裡可能會不舒服,所以普塔-内穆-霍特普必須認真傾聽卡梅-尤莎所說的每一句話,這才使得他更加痛苦。
我現在像隻小鳥,藏在他的雙王冠裡,感受着大祭司的話在他未受損的耳朵裡的分量。
卡梅-尤莎的聲音很有威懾力,卻又謙恭有禮,緩慢低沉,就像寺廟房間内的回聲,其實也隻有向他那樣低沉中空的聲音才可以為大事祈禱。
他聲音裡從容的力量可以消滅一切與自身相矛盾的情緒。
在座的每個人都不得不盯着他的秃頭看,沒法開小差,也沒法避開他黑黑的眉毛下面那黑色的大眼睛裡閃現的莊嚴。
普塔-内穆-霍特普端坐着,指尖相抵,胳膊靠在裹着紅色天鵝絨的欄杆上,他從高高的王座上看下面來朝見他的地主、祭司、官員和皇室監工。
下面大概有十到十二個大臣,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則像我之前那樣臉貼着地面。
在陽台上,海斯弗蒂蒂、邁内黑特和奈弗-赫普-奧科漢姆坐在法老周圍,他們也在聽卡梅-尤莎講話。
他底氣十足地說着話,好像他每說一句話在場的人的庭院裡就會多一尊新的雕像似的。
“啊!初升的太陽啊!您用自己的光芒照亮整個大地,”卡梅-尤莎對普塔-内穆-霍特普說,“是您驅散了埃及的黑暗。
“您的光芒可以滲入每一寸土地。
“世間萬物都可以享受您帶來的光明。
“您的話語統治四方。
“您能聽見萬民說話。
“您的眼睛比天上任何星星都璀璨。
”
同時聽着祭司的話和腸胃蠕動的聲音,他想:“以消化吸收食物和飲料的名義,它們進入我的體内,多少還有些用處。
可我為什麼要在這裡聽八十多年以前寫給麥倫普塔赫法老的頌歌呢?”但他依然将頭轉向卡梅-尤莎,好像這些頌歌是寫給他自己的。
現在頭貼着地面的官員跪下去了,站着的官員也跪下去了。
隻有卡梅-尤莎一個人是站着的,他說,其他人一起回答。
“您與拉相似。
”他們大聲說。
“您嘴裡說出的話和日出、日落時荷魯斯說出的相似。
”
“您的嘴唇可以辨别語言的真僞,您比瑪特還厲害。
“誰能像您一樣完美?”
我能感覺到普塔-内穆-霍特普非常滿意,内心像喝了蜜一樣甜。
但是過了一會兒,他覺得這樣的甜味有些過了頭,心想:我要像其他的法老一樣回複大臣們的話,因為我并不像騎在自己背上的泰特那樣禁得起誇贊。
然後他對朝臣們冷笑起來,感覺頭上的雙王冠很沉重。
“沒有您,人們就無法建造紀念碑,您是總工程師。
”朝臣一齊歌頌道。
“如果您對天上的聖河說:到山上來。
聖河就會聽您的話,從天上流下來。
”
“因為您就是拉。
“您就是那大大的甲殼蟲——科佩拉。
“您的嘴巴是真理的庇護所。
“諸神都住在您的嘴裡。
“您是永生的。
”
卡梅-尤莎跪下,上身俯下,其他的官員前額貼地。
我的父母和邁内黑特因為坐在皇室的椅子上,所以隻能鞠躬。
在官員背誦完最後的幾句話時,普塔-内穆-霍特普的身體裡産生了一股力量,我能感覺到,于是他接受了下面這些大臣的跪拜。
但我也能嘗到他舌尖上的苦味。
他對卡梅-尤莎說:“你最後的幾句贊美詩豐富睿智,也算合适,因為它是我祖先——‘熱愛真理的公牛’拉美西斯二世刻在石頭上的,他此類的話語都刻在通往伊特拜亞的路上的一根柱子上。
”
卡梅-尤莎回答:“您與真理同行,可以閱讀柱子上的任何題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