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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起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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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包——我是隻長骨頭不長肉的!”他哩哩啰啰說個沒完,不時還對漢奈西瞟上一眼,看看他是不是還那麼緊張。

    天有點冷,太陽在他左邊,還是低低的、淡淡的,沒有一點熱氣。

    他跺了跺腳,嗅了嗅船甲闆上那股特有的怪味兒:裡邊有石油味兒,有柏油味兒,還有大海裡的魚腥味兒。

     “咱們什麼時候上?”漢奈西又問他。

     海灘上空仍有炮彈在飛。

    在曙光裡看去,整個島上一片淺綠,沿岸飄着一派淡淡的袅袅青煙。

     雷德笑了起來:“怎麼?你當是今天就有什麼稀罕看啦?依我看哪,不到中午咱們就下不了這甲闆。

    ”正說着,看見約莫一英裡以外的海面上有一批登陸艇在那裡打轉,于是就又安慰漢奈西說:“打前站的都還在逛大海呢。

    ”他頓時又想起了進攻穆托美島的那一仗,内心似乎又感受到了一絲當時的驚惶滋味。

    身子像是又落在了水裡,指尖像是又扳住了橡皮艇的邊沿,連那橡皮軟硬如何都還記得分明,嗓子眼裡像是又嘗到了一股海水味兒。

    當時他已經掙紮得筋疲力盡,而日軍的炮火還是打個不停,他吓得隻能鑽在水裡默默嗚咽,此刻想起,還心有餘悸。

    到他重又擡眼望着船外時,那憔悴的臉上一時竟顯得有些蒼白了。

     遠處,緊靠海灘的一帶叢林已是一派光秃秃的殘破景象,這是炮火給叢林例行的洗禮。

    想來那裡的棕榈樹一定是樹葉盡脫,隻剩下柱子般的一截截了,着過火的一定都燒得一團烏焦了。

    天邊的穴河山幾乎已經隐沒在霧霭朦胧中,霧霭是一派淡淡的青灰,可說不深不淺,正介于水天兩色之間。

    正看着,岸上落下了一顆重磅炮彈,一大股煙柱沖天而起,比前幾顆炮彈的煙柱都大。

    雷德心想:看來這次登陸用不着費很大的事了——不過他總還是忘不了橡皮艇那一仗。

    他就對漢奈西說:“這幫家夥也真是!留下點地方給我們好不好?我們還得在島上住哪。

    ”看來今天早上處處都離不了一個“等”字,他倒抽了口氣,索性一屁股蹲了下來。

     加拉赫罵起來了:“見鬼,咱們得在這兒等上多久才算完呀?” 克洛夫特對他說:“不要急嘛。

    通信排要分一半人跟咱們一塊兒走,他們還沒有上甲闆呢。

    ” “那他們幹嗎還不上來?”加拉赫說着,把鋼盔往腦後一推,“這班王八蛋真幹得出來!叫咱們就這麼等在甲闆上,弄得不好一顆炮彈飛來,老子們的腦袋就得搬家。

    ” “你聽見日本人打炮啦?”克洛夫特說。

     “那也不是說日本人就沒炮呀。

    ”加拉赫說完,就點上一支煙,悶悶地抽起來,一隻手還緊緊握着槍托,仿佛他的槍随時都可能讓人給搶走似的。

     一顆炮彈在頭頂上呼嘯而過,馬丁内茲不覺打了個閃縮,身子正好撞在一個炮架上。

    他真有一種赤條條無遮無掩之感。

     那吊艇架的結構挺複雜,有一部分就懸空在水面上。

    背上套着個扣得緊緊的背包,還要帶上一支步槍、兩條子彈帶、幾顆手榴彈,外加刺刀、鋼盔,本來就覺得兩個肩膀連同整個胸膛都像給紮上了止血帶似的,透氣困難,手腳發麻。

    何況現在還要走過一條架空的跳闆上登陸艇,這個驚險勁兒,真無異于披着全副铠甲走鋼絲。

     終于,偵察排接到登艇的号令了,布朗中士緊張得直舔嘴唇。

    大家一步一挪,順着跳闆往外走。

    眼睛千萬不能朝水面看,這是最要緊的一條。

    半路上布朗對史坦利嘀咕了一句:“這玩意兒怎麼也不設計得好些!”史坦利卻偏要來跟他說體己話:“你也知道,加拉赫人倒是不壞的,可就是牢騷多。

    ” “是啊。

    ”布朗心不在焉地說。

    他心裡在想:自己是個士官,萬一掉到水裡,那洋相可就出大了。

    天啊,掉下去不還得淹死嗎?想到這裡,他不覺說出了聲來:“碰到這種差使可就要我的命了!” 到了登陸艇邊兒上,他就一縱身跳到艇裡。

    背了那麼重的背包,害得他差點兒還摔了跤,扭了腳踝。

    一到這懸在空中輕輕晃動的小艇子裡,大家頓時都興高采烈起來。

    威爾遜嚷了一聲:“瞧呀,老雷德來了!”隻見雷德一步挨一步的,從跳闆上戰戰兢兢過來,皺眉蹙額,傻乎乎似的,把大家全逗樂了。

    雷德來到小艇邊,滿臉不屑地瞟了船裡人一眼,說:“糟糕,找錯船了。

    這裡沒有一個人是蠢模蠢樣的,哪像是偵察排!” “快下船吧,你這頭老公羊,”威爾遜樂呵呵的,那輕快的笑聲裡帶着痰音,“仔細海水可冷得很呢。

    ” 雷德對他一咧嘴:“我知道你身上有個地方管保一點也不冷。

    這會兒正熱得像團火呢。

    ” 布朗一直笑得合不攏嘴。

    他想:自己排裡的這幫老哥們兒有多好啊。

    心下一時真有一種大難已過之感。

     漢奈西問了:“咱們的将軍可怎麼上這種小艇啊?将軍跟咱們不一樣,他年紀不輕了啊。

    ” 布朗忍不住好笑:“派兩個當兵的扶他上呗!”看到自己的話引得滿船大笑,他感到挺得意。

     加拉赫簡直是跌進小艇裡的,他嘴裡嘀咕:“這雞巴軍隊!我敢打賭,上登陸艇跌壞的準保比戰場上的傷亡還大!”布朗一聽哈哈大笑。

    加拉赫這家夥,八成兒跟老婆睡覺都是這麼氣呼呼的。

    這話他到了嘴邊又忍住了,所以笑得越發不可開交了。

    正當他這樣忍俊不禁時,突然眼前一晃,好像看見自己的老婆此刻正跟個野漢子睡覺。

    他的笑聲頓時就幹了好一會兒,心下一時隻覺得茫然。

    過了會兒,才氣沖沖說:“嗨,加拉赫,我敢打賭,你就是到了老婆身邊準保也是這麼氣嘟嘟的!” 加拉赫聽了起初好像很惱火,可沒料到一轉眼他竟然也笑了起來,還罵了一聲:“哎,滾你的蛋!”這一罵,大夥兒笑得就更歡了。

     方頭的小型登陸艇打着響鼻兒,向海水裡闖去,看上去活像一頭頭河馬。

    這種登陸艇大緻有四十英尺長,十英尺寬,形狀像沒有蓋的皮鞋盒子,在背後裝了台發動機。

    兵艙裡,前跳闆不斷受到海浪的沖擊,發出的響聲大而刺耳,從隙縫裡鑽進來的水早已積了有一兩英寸深,嘩嘩地在艙底沖來沖去。

    雷德本來還想提防着點,不要弄濕了鞋,可現在也顧不上了。

    小艇兜了一個多鐘頭的圈子,轉得他都頭昏眼花了。

    時而一片冷絲絲的水花飛來,打在身上,冷不丁使人一驚,真有點不是滋味。

     第一批部隊已經在大約一刻鐘以前上了岸,此刻遠遠有些輕微的槍聲,那就是海灘上在交火,噼噼啪啪的,聽去像在燒枯枝幹柴。

    給人的感覺是:算不了啥,遠着哪!為了排解枯等的無聊,雷德常常探起頭來,從舷牆上向岸上瞭望。

    隔着三英裡的海面望去,岸上仍然看不出人影兒,但是可以見到戰鬥的迹象:一派如霧的輕煙,正向海上冉冉飄散。

    偶爾還有三架一隊的俯沖轟炸機嗡的一聲當頭掠過,向島上直飛而去,遲遲才送回來引擎隆隆的餘音,低聲回蕩。

    飛機向海灘上俯沖的動作可就很難看清了,因為那小小的機影叫人隻當是幾點明亮的陽光,簡直沒法分辨。

    炸彈掀起的煙塵看上去不大,不痛不癢似的,等到爆炸聲傳到海上,飛機早已飛得快沒影蹤了。

     雷德為了減輕背上的負擔,把背包緊緊頂在艙壁上。

    兜不完的圈子,真是讨厭。

    他瞅了瞅跟他一起擠在艙裡的三十個弟兄,忽然覺得,給這青灰色的兵艙一映襯,他們的軍裝看上去綠得好不可怕。

    他不由得長長地連吸了幾口氣,一動也不敢動。

    背上頓時滲出了汗來。

     “老是這樣兜下去,要兜到什麼時候呀?”加拉赫耐不住了,“這鬼軍隊,總是這樣!急了就催,催了又磨叽!” 雷德早已又點上了一支煙,這已是登陸艇下水以後他抽的第五支煙了,抽着卻隻覺得淡而無味。

    他對加拉赫說:“那你說呢?我看不到十點鐘包管還上不了。

    ”加拉赫一聽就又忍不住罵了。

    此刻八點都還沒到呢。

     雷德又接下去說:“我說呀,這号事情他們真要是會辦的話,那咱們就應該這會兒吃早飯,過兩個鐘頭再上這些老爺汽艇也不遲。

    ”煙頭上已經長起了一小截煙灰,他彈掉了又說:“可他們偏不!也不知是哪個猴兒崽子,當了個小小的尉官,為了圖自己省心,就早早把咱們攆下了那條賊船——攆走了咱們他這會兒大概就在睡大覺了。

    ”他故意說得很響,好讓通信排裡的那個少尉排長聽見;看見那當官的背過了臉去,他冷冷一笑。

     蹲在加拉赫旁邊的托格略下士對雷德瞅了一眼,急忙來向他解釋:“咱們還是分散在海上安全得多。

    比起大船來,登陸艇的目标小,這樣不停轉悠,敵人是不容易打到咱們的——你用不着擔心。

    ” 雷德哼了一聲:“扯淡!” 布朗說:“我說呀,我是甯可待在那條大船上的,一百年也不想下來。

    在大船上我覺得真要安全一千倍、一萬倍。

    ” “這個問題我研究過,”托格略不服氣了,“統計數字證明,打登陸戰的時候在小艇上比哪兒都安全。

    ” 雷德就讨厭統計數字。

    “我才不信這些數字呢,”他沖着托格略下士說,“相信了這些數字,正經連澡也别洗了,洗澡都還有送命的可能呢。

    ” “不,我不跟你瞎說。

    ”托格略說。

    他是意大利裔,中等身材,體格壯實,配着個梨形的腦袋:下巴寬,兩鬓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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