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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陶土與糞土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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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死呢。

    ” 那醫生默默若有所思,過了會兒卻冷不丁喝一聲:“你是假裝的,米尼塔,你瞞不了我!” “好啊,原來你是個日本佬。

    ”米尼塔口水順着嘴唇往下淌,咯咯一笑。

    心想:我叫他拿我沒辦法。

     醫生吩咐站在身旁的一個看護兵:“給他打一針鎮靜一下,搬到七号去住。

    ” 米尼塔愣愣地直瞅着泥地。

    他聽說過七号是專收重病号的帳篷。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沖着醫生的後影高叫:“你這個日本佬!”那看護兵一把揪住了他,他先還大耍犟勁,後來終于不再掙紮了,卻又兀自一個勁兒地傻笑。

    一針紮進他的胳膊,他也沒有動一下。

    心裡思量:這個我對付得了。

     看護兵說了:“好吧,夥計,跟我來。

    ”米尼塔站起身來,跟着看護兵出了帳篷。

    心裡真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着手。

    他緊走幾步來到看護兵身邊,對他悄聲說道:“我知道你是個日本鬼子,你隻要給我五塊錢,我就不告訴别人。

    ” “走吧,夥計。

    ”那看護兵厭煩地說。

     米尼塔拖拖沓沓地跟着他走。

    到了七号帳篷一停下來,他又嚷嚷開了:“我不進去。

    裡面有個日本鬼子會殺了我的。

    我不進去。

    ” 看護兵那摔跤選手一般的鐵爪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臂,把他推進了帳篷。

    米尼塔叫不絕口:“放我走!放我走!放我走!”看護兵把他推到一張帆布床跟前,叫他躺下。

    米尼塔坐在床口,一邊脫鞋,一邊想:我是得緩口氣了。

    鎮靜劑已經在漸漸發生作用了。

    他就往後一靠,合上了眼。

    頭腦裡先還清醒,想起了自己幹下的是怎麼回事,胸膛裡頓時湧起一陣激動而又不知所措的感覺。

    他咽了幾口唾沫。

    快意、恐懼、自豪,一齊在心頭翻騰。

    我隻要堅持下去,過一兩天他們就會把我送走的。

     過不多久他就睡着了,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

    醒來想了好一會兒,方才把上一天的事情想起來,心裡不禁又害怕了。

    他暗暗盤算了片刻:恐怕還是收起瘋态、趁機下台好吧,可是一想到歸隊……不行!說啥也不行!他挺也要挺到底。

    米尼塔往起一坐,四下看了看。

    帳篷裡還有三個人:兩個人頭上包着繃帶,還有一個朝天躺着紋絲不動,兩眼對着帳篷的橫杆發呆。

    是個“八條”病号!他想得一陣毛骨悚然。

    裝瘋居然會遇上瘋子,想想卻又覺得滑稽。

    可是馬上他又惶惶不安了:看這人一動不動,一聲不響,說不定發了瘋倒是應該這樣呢。

    他昨天怕是裝得太過分了。

    米尼塔上了心事。

    他決定今天也就照這個樣子辦。

    心想:這一下我這條嗓子倒是可以好好歇會兒了。

     九點鐘醫生來查病房,米尼塔朝天躺着紋絲不動,隻是偶爾說上一兩聲胡話。

    醫生對他掃了一眼,一言不發地替他換過了藥,就又去檢查别人了。

    米尼塔的心情一方面是寬慰,一方面卻又是氣憤。

    心裡想到的還是那句話:他們哪會管你的死活呢。

    他閉上了眼,想他的心思。

    上午平靜而過,他心裡沾沾自喜,越發自信了,想起今天醫生來時的光景,覺得隻字未提就是個好兆頭。

    他們對我已經沒有辦法了,不久就要把我轉到其他島上去了。

     他胡思亂想,想起一旦回到家鄉又該是怎樣的情景。

    胸前佩起了出國作戰紀念章,走在老家附近的大街上,遇見熟人少不得要攀談幾句。

    “怎麼樣,很艱苦吧?”人們總會這樣問。

    他就回答:“沒什麼,沒什麼,沒有什麼了不得的。

    ”“你騙不了我,準是夠嗆的。

    ”他還是把頭搖搖。

    “過得去!我還算輕松愉快。

    ”米尼塔想得在肚子裡暗暗好笑。

    鄉親們一定會到處說:“那斯蒂夫·米尼塔真是個好樣的小子,不能不佩服他!想想他熬過了多少苦呵,可你看他,一點也不居功自傲!” 米尼塔愈想愈覺得有理:對,回家第一。

    回到了家鄉,誰家的宴會、舞會都得請他,他可以出出風頭了。

    姑娘家愛的是大兵,他可不能輕易俯就。

    他心想:這一回璐西也該遷就點兒了。

    他回去以後,要想法找輕松的日子過。

    弄個累活背在身上,把大半條性命都賠上,那是傻瓜。

    幹活幹活,幹得出什麼好名堂? 一動不動地躺了那麼久,他漸漸有些心神不甯,腦瓜子禁不住在女人身上想入非非了。

    帳篷裡又給太陽烤得熱起來了,騰騰的熱氣混着汗氣,身處其間倒也有趣。

    他不厭其煩地細細玩味着向璐西節節進攻的情景。

    想起璐西自腰肢而上那曲線有多柔和,肌膚有多飽滿,他頓時像觸了電似的一陣陣欲火難禁。

    他心想:璐西是個好姑娘。

    将來我就娶了她。

    他想起了璐西身上的香水味,想起了她那一排晶亮動人的睫毛。

    她的睫毛一定是擦凡士林的,不過姑娘家鬼點子多也不一定有什麼不好嘛。

    他一個個地想起了自己在幾個兵營先後搞上過手的女人,腦子裡的胡思亂想也就轉到了她們身上。

    他算了算自己已經跟多少女人睡過覺了。

    十四個!像我這樣的年紀能搞上這麼些女人,也真不算少了,這天底下能勝過我的還不會很多呢。

    他迷迷糊糊的,又陶醉在男歡女愛的幻夢中了,可是漸漸地他卻覺得有些不是味兒了。

    這幫女人都是到手不難的,隻要對她們捧上幾句,說你愛她們,就可以手到擒來。

    輕易許身的丫頭,都是沒腦子的。

    他又想起璐西來了,想着想着生起氣來。

    她對我不老實呢,她信上說我一天不歸,她就一天不跟人家跳舞,看來那全是鬼話……我是了解她的,她對跳舞可喜歡哩。

    這種事兒都耍了花招,看來恐怕一切全是花招了。

    他想得妒火中燒,為了發洩心頭的不快,突然呼嘯一聲:“抓住那個日本人!”要嚷嚷還不是容易?他就再狂叫一聲。

     坐在椅子裡的看護兵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在他胳膊上打了一針,一邊還說:“我還以為你老實了呢,夥計。

    ” “抓住那個日本人呀!”米尼塔還是嚷嚷。

     “行啦,行啦,行啦。

    ”看護兵又回去坐下了。

    不一會兒米尼塔也就睡着了,這一睡,又睡到第二天天亮才醒。

     第二天醒來他昏昏沉沉,隻覺得腦袋發痛,四肢麻木。

    醫生走過連正眼也沒有瞧他一下。

    米尼塔這下可生了氣,這幫子臭軍官,他們以為拉起這個隊伍來就是專供他們消閑解悶的!他恨得直咬牙。

    我又有哪點兒比不上人家啦,幹嗎非要讓一個王八兔崽子對我發号施令不可?他煩躁地在床上翻了個身。

    我看這是個大陰謀。

    他想想似乎感到一切無不可恨。

    敢情這花花世界什麼都是騙人的,沒有地位的話就永遠隻有叫人欺侮的份兒。

    誰都要跟你作對。

    他想起自己受傷的當兒,克洛夫特過來看了看傷勢,居然還笑了呢。

    這個家夥,心眼兒裡從來就沒有别人,他巴不得我們都死了才好呢。

     他依稀似乎又感受到了叫槍子兒打中時的那種痛苦和驚惶。

    他内心這才真叫害怕了。

    再回去嘗那種滋味?我不幹!甯可給槍斃也不幹!他的嘴唇動了動。

    早上保不住晚上,今天保不住明天,這哪裡是人過的日子。

    他悶悶地又想了一個下午。

    兩天來他由高興而厭煩、而怨恨,現在漸漸有點橫下心來了。

    他心想:我不是個沒能耐的人,他們要肯讓我試試的話,我還是塊當士官的料呢——可絕不是克洛夫特那樣的士官。

    克洛夫特總是一眼就把人看死。

    想到這裡他一腳踢開了身上的毯子。

    賣力又賣命,我圖個啥呀,一個士官我豈有幹不了的,可幹了又有什麼奔頭呢?他們還當我是心甘情願白幹的呢,那可不是太便宜了他們?他想起在兵營裡受訓的時候,自己還帶過一排人操練呢。

     他心想:比我還好的兵是天下難找的了,可是雄心大志消磨容易,我都快成為一條懶蟲啦。

    我的毛病,就出在“看透了”三個字上。

    我總覺得把力氣花下去是犯不上的,因為在部隊裡反正永遠也别想出得了頭。

    想到這裡他不免感到了悲哀,不勝眷戀的,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是如何白白糟蹋的。

    我自己明白,我這個人就是精明過了頭,花時間費力氣的事我是不幹的。

    今後一旦出了部隊,我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幹活又幹不了,幹起來管保砸鍋。

    我什麼事都懶得去做,追求女人才是我唯一的愛好。

    他翻過身去,俯面而卧。

     人生在世,還有什麼别的樂趣呢?他歎了口氣。

    波蘭克說得好,一個人活着總要圖個快活才有意思。

    想到了這句話,他才像是出了一口怨氣。

    他覺得自己簡直像個殺人犯給關在牢裡,想着想着兩汪憐惜的淚水不禁湧了上來。

    他戰戰兢兢地又翻過身來。

    我得出去。

    他們把我弄在這兒不瞅不睬的,要到幾時算了呀?他們再不把我趕快送出去,我可真的要發瘋了。

    他笑這軍隊昏聩。

    對他一點也不知道愛惜,結果好端端一塊軍人的料,就這樣白白丢了。

     他睡着了,可是夜半一陣說話聲,加上看護兵擡傷員進帳篷的響動,把他驚醒了過來。

    他時而可以看見有隻手遮着手電,映出了那紅紅的手指骨影子,間或還有一二流螢在傷員面前飛過,投下一道森然的陰影。

    他暗暗納悶:出什麼事了?他聽見有個人一直在那裡哼哼,不禁聽得頭皮都起了雞皮疙瘩。

    醫生進來,跟一個看護兵說了一陣話。

    “那個胸部的傷口要注意引流,病人過于煩躁不安的話,可以給他打一針,按常量加倍。

    ” “是。

    ” 米尼塔心想:打針,打針,就知道打鎮靜針!這樣的大夫我也會做。

    他一直兩眼微睜,注意着眼前的動靜,那兩個包着腦袋的傷員私下議論開了,他就仔細聽着。

    他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他們開口。

    其中一個還問了看護兵:“嗨,看護弟兄,出什麼事啦?” 看護兵到他們跟前來稍微講了幾句。

    “聽說今天前沿不少部隊出擊了,這些弟兄都是剛從營部救護所轉來的。

    ” “你知道五連上去沒有?” “這個你問将軍去。

    ”看護兵說。

     “幸虧我沒趕上。

    ”一個傷員叽咕了一句。

     “你這位老兄,說你狗熊還是對你客氣呢。

    ”看護兵說。

     米尼塔翻過身去。

    心想:深更半夜叫這種事兒給吵醒過來,多吓人哪。

    帳篷那一頭有個傷員在哭,哭聲又粗又響,仿佛都是從胸中、從嗓子眼兒裡硬擠出來的。

    米尼塔把兩眼一閉。

    他聽得惱火透了:這要命的地方!因為心頭有這股煩惱壓着,心底強烈的恐懼一時還冒不出來;其實他早已突然感覺到了帳篷外邊荒林之夜的無盡蕭蕭,好像小孩子在黑暗中蓦地醒來一樣心底充滿了驚怖,嘴裡暗暗直叫“老天”。

    這兩天半來,他除了從床下取便盆用,或者飯來一伸手,需要花些小小的力氣以外,平時一直壓根兒無事可做,躺得他實在躺不住了。

    心裡直喊“受不了”。

    原先在哭的那個傷員現在已經變成狂叫了,那叫聲之凄厲,吓得米尼塔隻能咬咬牙,把毯子一拉,蒙住了耳朵。

    “呢——唷嗚——!呢——唷嗚——!”那人學着迫擊炮彈的聲音這麼呼嘯了兩下,又狂叫起來:“上帝啊,你要救救我,救救我啊!” 此後便沉寂了好大一會兒,漆黑的帳篷裡沒有一絲聲響,後來隻聽見一個傷員悄悄地說:“又是個神經病。

    ” “把我們弄在精神病房裡,算啥名堂?” 米尼塔一陣毛骨悚然。

    那個瘋子,會把我在睡夢中掐死也說不定哩。

    已經快好的大腿上又突突地痛起來了。

    我可不能睡着了。

    躺又躺不住,他折騰來折騰去,聽着帳篷外樹叢裡蟋蟀和鳥獸的聲息。

    老遠以外打了幾炮,聽到炮聲他又抖個不停了。

    心想:不用到天亮我準得發瘋——想着想着自己也感到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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