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個廣場上有一座捷爾任斯基的雕像,這個人是蘇聯秘密警察組織契卡的創始人,他的名言是:改革就是一把利劍。
同時他也是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創始人之一。
在他的雕像後面,是聲名狼藉的盧比揚卡廣場,我是從書上、照片上、任務報告的情報中知道這個地方的。
我非常了解這個地方,熟悉程度甚至超過美國的任何一座監獄——我在自我想象的禮堂裡已經無數次聽到過盧比揚卡的地下室裡傳來的飽受折磨的尖叫聲。
現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想靠近它,可是正因為在猶豫中,我就徑直從都市酒店走向捷爾任斯基廣場了。
現在,呈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座大廈,這是一座十九世紀晚期風格的建築,這座大廈有七層,這就是盧比揚卡,這是一間專門的停屍房。
在用作停屍房之前,它是革命前的商業王國,是專門用來為沙皇服務的保險公司,現在,大廈的窗戶上仍然可見白色的窗簾。
在大廈的入口處,還有用作裝飾的打磨得發亮的青銅器,這座大廈的牆是已經被嚴重污染的卡其色。
這是一座陰沉的、老舊過時的建築,在這個周日下午的晚些時候,你會看到有很多穿着官員制服的男人從這裡進進出出。
這裡的空氣就像新英格蘭冬天森林裡的空氣一樣寒冷,但是在這裡,我沒有聽到尖叫聲。
這個盧比揚卡——應該是我以後的家——并沒有讓我激動或者畏懼。
我沿着廣場一側的街道走着,街上都是灰色的燈光,稍微暗點的地方幾乎連路都看不見。
“破舊的商業街。
”我的腦海裡忽然蹦出這句話,如今這麼灰暗的地方曾經是不是也輝煌過呢?我能夠明顯地感到蕭條和悲涼。
在這裡,有一刻我深刻地體會到憂郁也是一種不錯的體驗——這是我一個星期以來第一次真正的思考嗎?因為我一直認為,承認自己的困境、清晰地認識自己的處境才是保護自己的心靈免受傷害的第一步,憂郁是保護心靈的一座堡壘,因為憂郁的人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内心世界,不再受世界上肮髒事物的影響。
是的,如果我能在莫斯科找到我一直以來尋找的憂郁感,那麼這個地方對我來說無疑是一種很好的保護。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又走在了另一條通往廣場的街上,走在這條路上的感覺非常好,就像是從一條羅馬小巷出來走進偉大的聖彼得堡廣場一樣,隻是這裡沒有梵蒂岡,而是一條由鵝卵石鋪成的路,這條路有半英裡長、幾百英尺寬,一直通向克裡姆林宮。
在灰色的視線裡,鉛黑的黃昏慢慢籠罩下來,俄國人還在排着長隊等着進入列甯墓瞻仰他的遺體,他的遺體就保存在紅色廣場下面。
兩千多人,兩人一組地排着隊,每分鐘可以進去二十個人的樣子。
依照這樣的速度,全部進去需要一百多分鐘。
這麼多人站在這刺骨的寒風裡,如此漫長地等待,隻為了瞻仰一眼列甯。
我開始注意街上的俄國人,他們看起來幾乎都是中年人。
即使是年輕人,他們身上也有一股年邁的氣息,讓他們看起來也像中年人。
一直以來,紅色廣場都是一個活躍的地方。
讓我感到驚奇的是,即使是在周日的傍晚,這個地方也是這麼熱鬧、活躍。
廣場上的燈光微弱,人們被凍得發紅的臉上洋溢着歡樂。
公共汽車帶來的遊客——本地的俄國人——正在離去,也有人才剛剛到來。
穿梭在紅色廣場上的人正在享受着簡單的快樂,那些努力工作的人才能獲得機會到這麼重要的地方參觀。
這些人可能是摩門教徒或者是耶和華的見證人,參觀這裡,可以讓他們通向自由之路。
這看起來多像電影裡的情節啊。
紅色廣場的中心比四周都要高,所以當人們在觀看紅色廣場的時候,從遠處隻能看到他們膝蓋以上的地方。
他們的腳被鵝卵石的道路遮住了,這讓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在跳動,因此,當他們走動的時候,或者說當他們上下跳動的時候,他們看起來就像是長距鏡頭一樣。
我不知道紅色廣場的曆史,也就是說,我不了解是什麼樣的大事件才鑄就了這樣一個神聖的廣場,但這讓我有了一種解脫感——從布朗克斯的打字機的聲音中、從莫斯科的城牆中解脫。
就在幻想的一刹那,我也準備慶祝,融入這歡樂的氣氛之中,我自己也不知道要慶祝什麼。
或許這隻是一種來自旅行結束的快樂吧。
我回到了都市酒店,這次回來時有很多人和我打招呼:門童、電梯管理員以及我的樓層管理員。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坐在我的床上,又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把我的旅行袋拿了出來,看了看我藏微縮膠卷的地方,然後又把旅行袋放到櫥櫃裡,這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很累了。
我很厭倦外面寒冷的空氣,現在我的思緒雜亂無章,血液在體内無力地流動着,散步之後的疲倦感充滿全身——在莫斯科的每一個人走起路來都是大跨步,即使是散步,速度也很快。
而我,一個美國人,隻能加快步伐緊緊地跟随他們。
現在隐藏在我内心中的孤獨讓我感到疲憊不堪,我不知道以前是不是也有過這麼些日子讓我備感孤獨。
我下樓去吃飯,但飯菜似乎不怎麼合胃口。
我坐在一張可以坐八個人的桌子上,坐在一群陌生人之間,桌布很皺,但不算太髒,就像一件穿了幾十年的襯衫一樣。
現在桌子上唯一的菜是基輔雞,這是一種橡膠雞,常規的官宴必備菜,這種雞含有豐富的黃油,嘗起來就像潤滑油一樣,可是現在桌子上的雞卻散發着一股酸酸的味道。
桌上的燕麥粥煮的時間太長了,黑面包很粗糙,新鮮的蔬菜就是一片番茄。
過了很久,餅幹和茶才上來。
服務員是一個肥胖的中年女人,她隻關心自己,她歎了好幾聲,似乎她能做到的唯一和她自己無關的就是做好她的工作。
當我離開桌子以後,我才意識到我進入了酒店的咖啡廳,一個不允許客人進入的餐廳,而真正為客人準備的餐廳是從大廳旁邊的一個玻璃門進去的。
在這個餐廳裡,市場上的商人、官員和他們的妻子在一起排隊。
在餐廳裡面,有一支跟耶魯大學畢業舞會伴奏樂隊一樣充滿活力的樂隊正在演奏,他們的聲音回蕩在整個餐廳裡。
我回到電梯口乘坐電梯,我想回去睡覺了,我希望自己能夠入睡。
當電梯到達我的樓層,那個留着蜂窩式發型的樓層管理員遞給我鑰匙時,還投給我一個真誠的微笑。
我感受到了,心裡挺開心。
很顯然,我一天經過她的桌子無數次,終于能夠讓她确定我是住酒店的客人了,給我鑰匙或者從我手裡拿到鑰匙是一件令她特别開心的事。
這個現象真是奇怪,我對存在主義大師薩特表示敬意。
我鎖上門,脫掉衣服,洗洗臉,再擦幹手。
水槽有了裂縫,肥皂裡有沙粒,浴巾又小又粗糙,手紙也一樣。
這可是莫斯科的十佳酒店啊,頓時我感到特别憤怒,這樣的國家又怎能配做我國最大的敵人呢?他們甚至沒有做我們敵人的資格。
然後我上了床,并沒有如期入睡。
我的第六感暗示我,有些東西要降臨了。
我決定起床看看我的手稿,手稿會讓我了解一些我牽挂的事,這些事是發生在那一年我租住在洛溫塔爾夫婦的房子裡的。
可是這時候,我記起來了很多關于手稿的事,這份手稿伴随着我度過了無數個夜晚,每當我寫不出最後一部分手稿的時候我就會拿出來看看。
是的,即使基特裡奇出現在這些章節裡,第一部分手稿還是要一直保留的,畢竟,在第一部分手稿裡我還沒開始寫我和基特裡奇之間真正的愛情故事。
另外,當我在放映這些膠卷的時候,有時候我會大聲喊出聲來,這樣的行為會讓我的思考變慢。
如果有些時候我很想念基特裡奇,我就會背誦手稿的第一部分内容,這樣的做法并不總是有效,但如果遇到有效的時候,我就能夠“轉危為安”了。
死去很久的鬼都不會出現,我可以和基特裡奇單獨相處。
現在,我的第一部分手稿是唯一和基特裡奇相關的東西,因此,我開始背誦手稿的第一句,我大聲地背、慢慢地背,我将那些句子都讀出音調來了。
這些話從我的嘴裡自然而然地出來,這些話是黑暗之中的一股力量,當我睡着的時候,這股力量就投入了黑暗的戰争之中。
我開始讀第一章。
即使我在默默地讀一些句子,但我還是在認真地看着膠卷。
這是我一半的過去,我是以一種我能夠一直記住的方式來記錄我這一半的過去的,這是我代筆幾年的經驗。
當然,這也是我比較好的一半的過去:“幾年前,我忽視了一九五五年進入美國中央情報局時簽訂的合約……”這是我的手稿第一部分開頭的序言(當然,一本兩千頁的手稿總是需要序言的)。
于是我又回到了影印書本,我把白色的牆壁當作投影幕,我用特制的紅外線激光筆來翻頁。
我看到了哈利·哈伯德早年在中央情報局的一些情況,哈利·哈伯德這個名字似乎和我自己是相互分離的,而我則像一個陌生人重複地翻看着這個名字。
我看着這些最初的文字,感覺很親切,就像看見了我那不完美的過去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