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敦。
”
“坐五十英裡出租車?不行,”她說,“我可不想讓出租汽車公司把錢都掙去。
”好嘛,她還是那樣讓人感到放心地節儉。
“我需要你,”我告訴她,“我認為帕蒂·拉倫已經死了。
”
“你認為?”
“我知道她已經死了。
”
“好吧,”她停了一會兒說,“我來。
要是你需要我,我就來。
”
“我需要你。
”我說。
“要是他來了怎麼辦?”
“那咱倆就在這兒正視他。
”
“在哪兒我也不想看到那個人。
”她說。
“有可能他也怕你。
”
“你最好還是信我的話,”瑪蒂琳說,“他是害怕我。
今天早晨,他離開家以前,我告訴他别回頭。
我說,‘要是用上十年的話,你這個肮髒的喪門星,我就從後面開槍打死你。
’這他相信。
我能看到他的臉。
類似這樣的事他會相信的。
”
“那我更相信了,”我說,“要是你知道什麼是22号手槍。
”
“噢,”她說,“請别這麼快就完全理解我。
”
“這是誰說的?”我問。
“安德魯·蓋德。
”
“安德魯·蓋德?你從來就沒有讀過他的作品。
”
“可不要告訴别人。
”她說。
“用你的車。
你能開。
”
“我會到你那兒的。
可能我會叫輛出租車。
但我是會到你那兒的。
”她問了我的住址,談到我父親會和我們在一起時,就更堅定了決心。
“有個男人我可以跟他生活在一起。
”她說完便把電話挂上了。
我算了算,不到一小時她就會收拾完,路上再用一小時。
但根據瑪蒂琳的習慣,可能這個習慣十多年來一直沒變,她得讓我等上四五個鐘頭。
我琢磨着是不是開車去迎她,但我決定不能這樣做。
我們在這兒力量才會強大。
現在,我聽到小船往吊柱靠攏的嘩啦聲,然後就是沉重的腳步聲。
他繞到前門,用幾年前他第一次來串門時帕蒂·拉倫給他的鑰匙打開門,走了進來。
帕蒂·拉倫死了。
這個想法就像每隔十五分鐘就打一次的電報,注入我腦子裡,但隻有“皮”沒有“瓤”,就像裝電文的信封,裡面沒字。
确實,沒有感情。
是的,瑪蒂琳,我自言自語說,我會迷戀着你,可現在不行。
父親來到廚房。
我看了他一眼,往杯裡倒了些波旁威士忌,燒點開水為他沖咖啡。
他看上去很疲倦,但頰骨外的紅潤仍然覆蓋着整個臉膛。
他看上去很善良。
“你幹得不賴。
”我說。
“非常好。
”他像一位老漁民那樣眯着眼看我。
“你知道,我的船離岸有三裡遠時,我突然意識到,他們可能用望遠鏡或比那更糟的東西注視着我。
他們甚至可能會用土地測量員的經緯儀。
如果他們用這兩個玩意兒跟蹤你,就會知道你在哪兒往水裡投的東西,然後再派潛水員下去打撈。
什麼也跑不了。
所以,我覺得我最好在船中速行駛吋,把漁具包扔到海裡,同時要弄準,一定要站到背着海岸那面。
這樣,我的背就能遮擋住我在做些什麼。
我敢肯定,我是白幹了,”他說,“沒人盯着我。
有這種可能性。
可在當時,我并不是這麼想的。
”
咖啡沖好了。
我遞給他一杯。
他一口氣把它喝了下去,就像一台舊柴油機加油一樣。
“我剛準備把人頭扔到海裡,”他繼續說,“忽然擔心起來,要是綁腦袋的繩子松了怎麼辦。
你知道,把那兩顆腦袋系在錨鍊上最費勁了。
”他詳細描述起來。
就像個婦産科醫生講述怎樣把兩個手指頭伸進去從婦女的屁股那兒把嬰兒的腦袋弄出來那樣。
或者,對了,就像個老漁夫手把手地教你如何把小蟲穿在魚鈎上那樣,這樣它就不能死。
他一邊講一邊還晃着腦袋。
我聽了一會兒才知道,他是把繩子從一個眼睛裡穿進去,然後再用尖釘在眼睛邊上鑽個洞把繩子引出來。
讓我感到吃驚的是,我是多麼不了解我父親哪。
他邊說邊想,好像是個在公共衛生部工作的職員正背誦着他是怎樣在有趣的工作中收集到最破舊的油桶的。
直到他說完後,我才意識到他為什麼講得這麼津津有味。
在講述過程中,他找到了一種醫治疾病的方法。
請别讓我用保證書的形式來證明我說的這番話。
但是,從我父親的舉止中可以看到,他沾沾自喜,十分自得,好像他是個處在康複期的病人,因為不聽醫生的話而使病情好轉起來。
他下句話把我吓了一跳。
“在我出去時,”他問,“你感覺到有些不尋常的事嗎?”
“你幹嗎要問這個?”
“我本想告訴你,”他說,“可當我把鐵錨放下去的時候,我聽到有人說話。
”
“他說了些什麼?”他搖了搖頭。
“你聽到什麼了?”
“我聽到是你說的。
”
“你相信那些聲音嗎?”
“考慮到當時的情況——不。
但我想聽你談談。
”
“我沒說,”我說,“據我所知,我沒說。
可是,我已經開始認為,在某種程度上,我是該為其他人的思維負責的。
”當我看到他不明白我的意思時,我說,“這就好像我正在污染那個通天的管道。
”
“盡管你有一半愛爾蘭人血統,這我并不在乎。
”他說,“你的智力退化得根本不配當愛爾蘭人。
”
“得啦,别說不中聽的了。
”我說。
他喝口咖啡。
“給我講講博洛·格林吧。
”他說。
“我可不能奉陪。
”我告訴他。
我們倆的交談現在處于變化莫測的夢幻般的境地。
我覺得我離某一難以捕捉的真理近了一點,他卻想談談博洛·格林。
他确實是這樣做的。
“在我回來的時候,”他說,“這個叫博洛·格林的人總出現在我腦海裡。
我覺得好像帕蒂告訴了我,要我琢磨琢磨他。
”他停頓一下,“我是不是對帕蒂過于多愁善感了。
”
“你可能多喝了幾杯。
”
“我是要醉了,醉成一攤泥,”他說,“我想念她。
我告訴自己——你想知道我内心有多狠嗎?——我告訴了自己,要是你把一塊大石頭綁在老狗身上。
然後把它投進海裡,那你會想念這條狗的。
這對你來說夠殘忍了吧?”
“你已經說了。
”
“這叫粗魯。
但我想她。
我把她埋葬了,他娘的。
”
“是的,爸爸,是你幹的。
”
“做這件事用不着有卵子的人。
”他說完後閉住嘴,“我有點喪失理智,是嗎?”
“如果你不服老的話,那當個麥克又有什麼好處?”
他哈哈大笑起來。
“我愛你!”他喊道。
“我愛你。
”
“給我講講博洛。
”
“你在想什麼?”
“我想,你在某種程度上是個同性戀者。
”道奇說。
“那證據呢?”
他聳聳肩。
“帕蒂。
帕蒂在水面上告訴我的。
”
“你幹嗎不眯一會兒,”我說,“再過一會兒我們可能會需要彼此的幫助。
”
“你上哪兒去?”
“我想到街上溜達溜達。
”
“保持警惕。
”他說。
“休息一下。
如果雷傑西來,客客氣氣地跟他談。
在他不注意時,用鐵鍬照他腦袋狠狠來一下,然後把他綁上。
”
“這個主意可不怎麼樣,你隻是說說而已。
”我父親說。
“躲着他點。
這小子可能會對咱倆下手。
”
我能看出來父親在想些什麼,但他緊閉着雙唇,什麼也沒說。
“睡一會兒吧。
”我告訴他,然後出去了。
我前些日子總是漫不經心地混着,但是,說實在的,我離提高警惕這四個字也不太遠。
我剛說完“我對其他人的思維負責”,就感受到了一種特大的激勵。
我覺得我必須得開車到鎮子上轉轉。
這種沖動就像在我喝得酩酊大醉時,驅使我爬紀念碑的動力一樣,難以抗拒。
在我胸中,我感到很恐懼,一種非常微妙的恐懼。
這種感覺與我爬塔時感受到的一樣。
它就像某人那種最微妙的自豪感的陰影一樣。
我服從了,我并沒花将近二十年的時間仔細琢磨白白爬塔的教訓——沒有。
我在紅腫的大腳指頭和半癱的肩膀允許的情況下,邁着矯健的步伐走過大街,鑽進那輛波其車,一隻胳膊搭在方向盤上,慢慢地向商業大街駛去。
我并不知道我要尋找什麼,也不清楚是不是有豐功偉績等着我去完成。
沒有,我想這就和非洲獵人感到大動物在附近時的那種興奮心情一樣。
鎮子靜悄悄的,跟我的情緒一點也不一樣。
鎮中心的博裡格空了一半。
從“血桶”酒吧的窗戶外面往裡瞧,我看見一個小子在打台球,他眯眼琢磨着下一球該怎麼打。
他那個孤獨樣,活像凡·高油畫裡的人物,一個站在阿爾酒吧間地當間的侍者。
我在市鎮大廳那兒轉向左邊,把車停在通往警察局地下室入口處對面的路邊,雷傑西的車也停在路邊,緊挨着其他車子,車裡沒人,可馬達沒滅火。
這種誘惑跟爬上紀念碑的指令一樣清晰。
它讓我鑽出車門。
走到他的車前,把馬達關掉,拔出鑰匙,打開後行李箱,往裡看——在創造性的視覺的幫助下我看到了那把大砍刀——我把它拿出來,鎖上行李箱,把鑰匙插進打火器發動了馬達,然後離開他的車,回到我的波其車裡揚長而去。
是的,我事先就看到了我将要做的這些動作,其栩栩如生的程度與我到地洞前所想象出的那段旅程沒什麼兩樣。
現在,我的頭一個反應是:幹吧!第二個反應是:别幹。
這時我才明白,我們并不隻有一個靈魂,而是有兩個,我們的父親和母親——這是最起碼的!——如果你願意的話,還有白天和黑夜。
我在這以前是從來不知道的。
我說,這不是在解釋二元性。
我所擁有的那兩個靈魂就像一對轅子前的役馬——配合得很糟糕的一對馬!——要是一匹說“幹”,另一匹立刻就說“不幹”。
那個可憐的車夫就是我自己。
現在我得投關鍵的一票了!幹,我就得這麼做,别無他法。
我再也不能幹爬紀念碑的那種事了,它已經把我給毀了。
所以,我鑽出車。
讓我感到不安的是街旁一個人也沒有,所以我得馬上動手。
我故意裝得腿腳不好使,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車前(好像在警察的眼裡,受傷的人不會太惹事生非)。
我的心跳得厲害,恐懼一直穿過眩暈的濃霧在令人狂醉的天空中飛翔。
你有過面罩麻醉的經曆嗎?在逐漸麻醉的過程中,你看到過同心圓轉進你的大腦裡嗎?當我把鑰匙從他車上取下來時,我就看見了一個個同心圓。
“喂,你好,雷傑西,”我說,“希望你别在意,我想借用一下你行李箱裡的輪箍。
”
“啊,不行,我不同意。
”他說,随手掏出一把手槍,朝我開火。
這事過去了。
這個場面過去了。
大腳指頭疼,手哆嗦,我把鑰匙插在行李箱的鎖頭裡。
大砍刀就在那兒。
就在那一時刻,我的心跳得就像高壓電線上的小貓,我想,我要死了。
就在這時,我知道遠處有一根悲痛與狂喜的琴弦;他存在,或者它存在,或者他們在那邊。
這證實了,我們那種充滿才智與熱情的生活隻是生活的一半。
另外一半屬于其他東西。
我馬上想跑,但我沒這樣做。
我用力把大砍刀從行李箱底部撬起來——它站在那兒啦!——我把警察巡邏車的後箱蓋猛地關上,強迫自己鑽進他的車裡。
我在他車裡待的時間足夠再啟動發動機了。
這時,我才無顧慮地穿過馬路,來到我自己車旁。
在路上,波其車的方向盤不斷振動,我那沒受傷的手握不住,隻好用雙手。
沿着布雷德福特大街開了五個樓區,我把車停在一個路燈旁,仔細瞅了瞅大砍刀。
在沒有靠膠墊那面刀片上的血都幹了。
我對雷傑西的看法混亂了。
我從來都沒想到他竟如此粗心。
當然,要是他用這件武器殺了傑西卡的話(一點不假,他可能是用這件),他可能事後再也沒碰過刀刃吧?如果有人将到深淵裡休息,當他得知他的瘋子夥伴們也會知道害怕和哆嗦是個什麼滋味時,他也會感到寬慰的。
我腦袋裡亂得像團麻。
我開車在鎮上轉了個遍之後,才得出這一簡單的結論!應該把大砍刀放在行李箱裡,而不是讓它和我肩并肩地坐在前排座上。
趕巧,我來到商業大街盡頭的轉彎處,那兒正是早先清教徒第一次登陸的地方,在那兒,防波堤把沼澤地攔腰切開。
我停住車,打開行李箱蓋,把大砍刀放進去——我這才發現,刀刃上有缺口——然後蓋上。
這時,我看見我身後有輛小汽車。
沃德利走了出來。
他可能在我保險杠上又放了一台信号發送器。
上帝,我出門時忘了檢查車子。
現在,他朝我走來。
防波堤邊就我們倆人,月亮剛剛升起來。
“我想跟你談談。
”他說。
他手裡拿着一把槍。
可以肯定,槍口上裝着消音器。
啊,對了,這支槍與我那把22号手槍一模一樣。
用不着多想就能知道,彈夾裡有顆軟頭炸子在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