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一個外地人,穿灰色儒衫,袖口打了補丁,身材不高不矮,略微有些瘦削,容貌文雅溫和,說話十分和氣。
他來到小遠鎮做的第一件事是到雜貨鋪買了兩把掃帚、一吊幹絲瓜瓤、半斤皂豆和兩個饅頭,而後悠悠地往亂葬崗走去。
鎮上百姓不免心中暗想:莫非這年輕人的祖宗也葬在了咱亂葬崗上?他也要去修墳掃墓?但清明早已過了……
這将吉祥紋蓮花樓搬到亂葬崗又住在裡面吃飯拉屎的人當然是施文絕,他把李蓮花的吉祥紋蓮花樓從熱熱鬧鬧的揚州搬來,丢在小遠鎮亂葬崗上,然後寫了封信給李蓮花,說是今年上京趕考的時間将近,李蓮花若不回來,他就要把這棟大名鼎鼎、價值千金的木樓丢在亂葬崗,徑自去京考了。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施文絕卷了本破破爛爛的《論語》正自搖頭晃腦地吟誦,門口有人敲門,笃、笃、笃三聲。
他心裡一樂,長吟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站起身來,打開房門,眼前突然一暗,肩頭啪的一沉,一個人往前栽倒,摔在他身上,隻聽啪啦一陣響,他帶來的東西滾了滿地。
施文絕駭然地看着地上的掃帚抹布饅頭什麼的,呆了一呆,将身上那人推了起來,脫口驚呼,“騙子?”
李蓮花雙目緊閉,随着他一推之勢,倒向木門,随即順着木門軟倒于地,一動不動。
施文絕大駭,把那本破破爛爛的《論語》往地上一丢,雙手推拿李蓮花胸口大穴,“騙子?騙子?”
待他雙手推拿了五六下之後,那昏厥于地的李蓮花突然歎了口氣,“我要吃飯。
”
施文絕一怔,人尚未反應過來,雙手尚在推拿。
李蓮花睜開眼睛爬了起來,歉然道:“有剩飯嗎?”
施文絕目瞪口呆,指着他的鼻子,“你你你……”
李蓮花越發歉然,“我太餓了……”
施文絕哭笑不得,李蓮花歎氣道:“我餓到腿軟。
”
施文絕嘿嘿一笑,“你這屋裡一無米飯二無爐竈,無米無火,哪裡有飯可吃?你若餓死了倒也省事,我将你和這棟破房子一起丢在亂葬崗便是。
”
李蓮花慢吞吞地爬起身來,“交友不慎……”東張西望了一陣,“你幹巴巴地把我的房子搬到這種地方,有些奇怪。
”
施文絕道:“我本要拉去放在貢院門口,日日讀書倒也方便,誰知道那幾頭青牛将你的房子拉到這等地方,突然死了,我也就隻得委屈委屈,落腳在這裡。
”
李蓮花目視周圍橫七豎八的墓碑、牌坊、墳墓、雜草、白骨和風吹陣起的塵土,喃喃地道:“這裡看來的确風水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