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方多病十五歲起,就不大待見他老子,這還是他第一次去見他老子跑得這麼快的。
方則仕剛剛早朝回來,轎子尚未停穩,便見方府門外有個白影不住徘徊,他雖然少見兒子,自己生的卻是認得的,撩開簾子下了轎,皺起眉頭便問:“你不在家中候旨,又到何處去胡鬧?”
方多病縮了縮脖子,他與他老子不大熟,見了老子有些後怕,“呃……我……在這裡等你。
”
方則仕目光在自己兒子身上轉了兩轉,“有事?”
方多病幹笑一聲,他老子不怒而威,威風八面,讓他有話都說不出來,“那個……”
方則仕目中威勢一閃,方多病摸了摸鼻子本能地就想逃。
方則仕卻拍了拍他的肩,“有事書房裡說。
”
方多病馬馬虎虎應了兩聲,跟着他老子到書房。
一腳踩進書房,隻見檀木書櫃,暗墨鎏金的書皮子,四面八方都是書,也不知有幾千幾萬冊,陣勢比“方氏”家裡的大多了。
他又摸了摸鼻子,暗忖這陣勢若是小時候見了,非吓得屁滾尿流不可。
“景德殿中的事我已聽說,”方則仕的神色很是沉穩,“李大人的事、王公公的事皇上很是關心,你來找我,想必也和這兩件事有關?”
方多病心中暗罵,你明知你兒子和那倆死人關系匪淺糾纏不清,說出話來卻能撇得一幹二淨,還真是滑不留手的老官兒,嘴上卻畢恭畢敬的,溫文爾雅地道:“兒子聽說皇上召見了趙大人三人,趙大人幾人與李大人、魯大人素有交情,不知趙大人對李大人被害一事,可有說辭?”
方則仕看了他一眼,目中似有贊許之色,“皇上隻問了些陳年往事,趙大人對李大人遇害之事,自是十分惋惜。
”
方多病又道:“皇上體恤臣下,得知趙大人幾人受驚,即刻召見。
又不知趙大人對皇上厚愛,何以為報?”
方則仕道:“皇上對諸臣皆恩重如山,雖肝腦塗地而不能報之,趙大人有心,隻需皇上需要用他的時候盡心盡力,鞠躬盡瘁,自然便是報了皇恩了。
”
方多病幹咳一聲,誠心誠意地道:“方大人為官多年,當真是八面玲珑,紋絲不透……”
方則仕臉上神情不動分毫,“贊譽了。
”
方多病繼續道:“……厚顔無恥,泯滅良知。
”
咯啦一聲,方則仕随手關起了窗戶,轉過身來,臉色已沉了下來,“有你這樣和爹說話的嗎?你年紀也不小了,明日皇上就要召見,以你這般德行,如何能讓皇上滿意?”
方多病怒道:“老子有說要娶公主嗎?他奶奶的,公主想嫁老子,老子還不想娶呢!老子十八歲縱橫江湖,和你這方大人一點狗屁關系沒有……”
方則仕大怒,舉起桌上的鎮紙,一闆向方多病手上打下。
方多病運勁在手,隻聽啪的一聲脆響,碧玉鎮紙應手而裂。
方則仕少年及第,讀書萬卷,卻并未習練武功,被兒子氣得七竅生煙,卻是無可奈何,怒道:“冥頑不靈,頑劣不堪,都是被你娘寵壞了!”
方多病瞪眼回去,“今天皇上究竟和趙尺、尚興行、劉可和說了什麼,你知道對不對?快說!”
方則仕沉聲道:“那是宮中秘事,與你何幹?”
方多病冷冷地道:“李菲死了,王公公也死了,你怎知趙尺那幾人不會突然間就死于非命?他們究竟藏了什麼秘密,你不說,天下誰能知道?沒人知道李菲是為什麼死的,要如何抓得住殺人兇手?李菲死得多慘,王公公又死得多慘,你貴為當朝二品,那些死的都和你同朝為官,這都激不起你一點熱血,難道不是厚顔無恥,泯滅良知?”
方則仕為之語塞。
他和這兒子一年見不上幾次面,竟不知他這兒子伶牙俐齒,咄咄逼人。
過了良久,他慢慢将鎮紙放回原處,“李菲李大人之死,自有蔔承海與花如雪捉拿兇手,你為何非要牽扯進此事?”
“因為我看到了死人。
”方多病冷冷地道,“我看到了人死得有多慘。
”
方則仕似是不知不覺點了點頭,長歎了一聲,“皇上召見趙尺、尚興行、劉可和、魯方、李菲五人,是為了一百一十二年前宮中修建極樂塔之事。
”
方多病哼了一聲,“我知道。
”
方則仕一怔,“你知道?”
方多病涼涼地道:“極樂塔是一百多年前的東西,這五人又怎麼知道其中詳情?今天皇上召見,究竟說了什麼?”
方則仕緩緩地道:“趙尺、尚興行幾人十八年前曾在宮中擔任侍衛散員,因故受到責罰,被王桂蘭王公公沉入一口水井之中。
但他們非但沒有受傷,還見到了人間仙境,而後被送回了房間。
皇上懷疑,當年他們被沉入的那口水井,或許與極樂塔有關。
”
方多病奇道:“極樂塔不是沒修成嗎?既然沒修成,還有什麼有關不有關?”
方則仕皺起眉頭,簡單利落地道:“極樂塔已經修成,卻在一狂風驟雨之夜突然消失。
”
方多病張大嘴巴,“突然消失?”
方則仕颔首,“此事太過離奇,故而史書隻記極樂塔因故未能建成。
”
方多病駭然看着他爹,他爹和李蓮花大大不同,他爹從不扯謊,他爹說極樂塔突然消失,那就是突然消失了。
這世上存在會突然消失的佛塔嗎?
“本朝祖訓,極樂塔以南不得興修土木。
皇上為了替昭翎公主修建朝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