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角麗谯死,魚龍牛馬幫全軍覆沒,燒成一片焦土。
江湖為之大嘩,四顧門聲望急漲,比之當年猶有過之,各大門派紛紛來訪,人人驚詫無比,角麗谯方才占着上風,怎會一夜之間便輸得一敗塗地?
四顧門傅軍師究竟使用了何等神通,竟讓角麗谯敗得如此徹底?
究竟是如何赢的,傅衡陽心裡也糊裡糊塗。
他一直在探查角麗谯如何攻破百川院的一百八十八牢,派出許多探子,卻隻知角麗谯廣納人手,所圖甚大,又以各種手段籠絡控制江湖遊離勢力,似對京師也有圖謀,又有大舉進攻各大門派之意,隻在這過程中就殺了不少人,無聲無息消失于角麗谯手中的各派高手就有不少。
就在毫無進展之時,突然有人從魚龍牛馬幫的總壇給他寄來一封匿名信函,要他依據信中所排的陣法訓練人手,又詳畫了總壇的地形圖、機關圖。
傅衡陽本來不信,隻當陷阱,然而這人連續寄來數封信函,言及魚龍牛馬幫幾次行動,竟無一失誤。
傅衡陽心動之後,派人前往該處密探,所探情況竟與信函所言大體相同。
于是他廣招人手,開始排練陣法,又與魚龍牛馬幫内不知是誰的探子接了幾次手,約定隻消總壇内烈焰煙火放起,四顧門便殺入接手。
但寄信來的究竟是誰,那些信又是如何寄出的,究竟是哪些人潛伏魚龍牛馬幫内,甚至角麗谯身死那夜,是誰擊破癡迷殿的鐵籠放出那些行屍走肉,是誰開啟機關讓陣勢失效、機關全毀,是誰殺了雪公公,以至于到最後是誰殺了角麗谯,傅衡陽一無所知。
他心裡極其不安。
各大門派賀信連綿不絕,前來道喜攀交情的人接踵而至,這位意氣飛揚的少年軍師卻是心思茫然,十分迷惑。
在極度迷惑的時候,他想過李蓮花。
但李蓮花卻已失蹤,多半已經死了。
他不知該向誰吐露心中的疑惑。
也不知這天大的迷惑是否将困住他一生一世。
百川院中。
雲彼丘受傷極重,也不知是何等絕世神功傷了他,白江鹑請來的大夫居然治不了他。
雲彼丘傷重體弱,大夫開出的藥湯他居然不喝,甚至飯也不吃,若非有人時不時為他強灌靈丹,隻怕早已斃命。
自紀漢佛闖入他房中那日開始,他便一心一意地等死。
白江鹑着手調查地圖洩露之事,卻越查越是心驚——雲彼丘将他描繪的地圖夾在百川院日常信件之中,用一種特殊藥水寫字,如封面上原是寫給法空方丈,經白江鹑蓋印派遣百川院的信使送出,那封信到了中途藥水徹底幹了,那行寫給法空方丈的字迹就消失不見,而另外一行以另一種藥水所掩蓋的字迹卻浮現出來,于是信使不知其故,便将信轉寄到角麗谯手中。
那信件中的内容也正是由這種古怪藥水掩飾——雲彼丘在信箋上刷上一層更濃郁的秘藥,掩蓋住整張地圖,這秘藥自瓶中倒出,未過三日将一直保持白色,而日久之後,白色會漸漸消失,露出底下原先的圖畫。
他以這種手段寄出的信件不知有多少。
白江鹑想到自己竟無知無覺地在這些信箋上蓋上印信,就覺得毛骨悚然,他對雲彼丘推心置腹,信為兄弟,這兄弟居然在不知不覺之下做了這許多隐秘的事。
不隻是寄出密信,他将雲彼丘身邊的書童一一帶來詢問。
雲彼丘多年來足不出戶,院内自然而然認為他時時刻刻都自閉房中,詢問的結果讓人大吃一驚——近一年以來,雲彼丘非但數度出門,還時常多日不歸,最長的一次外出,竟長達月餘之久!
隻是他深夜出門,有時連書童也不知他何時出去的,而前來找他的人一般屢次敲門未得回應,都以為他病重正在休息,不敢打擾,就此回去了。
誰也不知他去了哪裡,書童以為他與紀漢佛等人去了小青山,但白江鹑自然知道并沒有,既然如此,雲彼丘所去之處,十有八九便是角麗谯的總壇。
他隻覺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莫非雲彼丘始終未能忘情,難道當年他求死悔過都隻是一種陰謀……
為了角麗谯,甯願抛棄“美諸葛”的身份,而化身角麗谯腳下的奴隸?
當真嗎?為了角麗谯,雲彼丘竟能在百川院内卧底十二年?
這是真的嗎?
為了她不怕死?
可是魚龍牛馬幫為傅衡陽所破,你那千嬌百媚的美人已經被熊熊烈火燒成了一堆白骨。
白江鹑抓了抓頭皮,他真的很想問問雲彼丘,現在角麗谯死了,你為她做的那些還有意義嗎?如果這他媽的十二年重來一次,你還願意為她死嗎?
但雲彼丘不會回答他任何問題。
他隻有一個态度。
毋甯死。
十日期限一晃即過。
白江鹑并沒有查出雲彼丘是替誰受過的蛛絲馬迹,倒是查出了許多雲彼丘調查百川院内幕,以各種方法轉交角麗谯的證據。
又從院内的馬夫、山下的客棧一路追查,自清源山下的沿路客棧一一詢問,看雲彼丘曾在何處落腳。
追查的結果很清楚。
雲彼丘相貌俊美,卻鬓生華發,神色憔悴,這等人在路上十分醒目,記得的人也有不少。
白江鹑派人詢問,所得頗多——雲彼丘一路住了不少客棧,卻是單身前往,走得也算辛苦,那幾次離開百川院,他的确都去了角麗谯的總壇,最長的一次,減去來回路程,他竟在角麗谯的總壇住了二十餘日。
十日期限一到,紀漢佛下令百川院上下各大弟子,以及負責傳令、接獄、入牢等各路門人,到庭院聽令。
衆人早已知曉雲彼丘有叛逆之嫌,已被紀漢佛囚禁,今日得聞号令,已知必有大事發生,來得都很早。
紀漢佛、白江鹑、石水三人前來庭院的時候,是黃昏時分。
夕陽浩瀚,庭院中蒼木如墨,枝丫如鴉。
紀漢佛緩緩登上數級台階,站到正堂屋檐之下,白江鹑、石水分立左右。
百川院的庭院不大,擠着數十号人,鴉雀無聲。
這數十号人都是一跺腳江湖震動的重要人物,包括霍平川、阜南飛等等,也有與百川院交好的“四虎銀槍”王忠、何璋、劉如京,甚至也有近來行走江湖漸有聲望的武當弟子陸劍池。
雲彼丘通敵一事,毫無疑問是魚龍牛馬幫覆滅以來,江湖第一大事。
如果連“佛彼白石”都不能相信,江湖還有何正義可以信賴?有何人可以相信?有什麼是真實不變的?莫非這世上當真沒有什麼能人心向往之的聖土,當真沒有能讓人全心仰仗的力量?
雲彼丘是角麗谯的探子,他既然是角麗谯的探子,那百川院曆來的所作所為當真就是全然正确、不可置疑的?說不定在什麼時候冤枉了什麼好人吧;說不定在什麼時候為了角麗谯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吧;近來百川院所擒獲的江湖兇犯,說不定就有幾個是無辜的。
對雲彼丘的質疑一起,接踵而來的便是滿天風潮,穩立江湖十數年的百川院大廈将傾,無論将雲彼丘如何,再無法挽回百川院的聲望,也無法挽回江湖人心。
所以今日紀漢佛号令一下,旁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