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頭!身後一隻不知名的鳥雀被這轉身的風聲驚動,怪叫着劃過視野。
寂靜無聲,雖然知道兄弟們其實都在這小谷中,隻要一聲呼哨便可聚集,但不知為何,此刻顔芷煙竟有種奇異的感覺——仿佛這片密林、這個小谷,乃至這個天地間,都隻剩下自己,隻有自己的心跳聲為伴,隻有自己一人行走于其間。
她不知道,其實這種感覺,叫孤獨。
顔芷煙名門出身,可以說自幼是被捧着長大。
藝成後甫入江湖便跟随了自己傾慕的大哥,聚集了這一群兄弟,聚嘯山水中,行俠天地間,哭過笑過,傷過痛過,愛過恨過,但在一衆兄弟的環繞中,她從沒體驗過這一瞬間的感覺。
沒體會過這種沁入骨髓的,孤獨。
為什麼?顔芷煙想不出理由,或許是不願想出那些理由,那些讓她在面對衆兄弟時仍感到不可抑制的孤獨的理由。
她想起了曾經聽過的故事——幽暗的叢林裡,一群誤入其中的豪客,一個個被暗藏的敵人獵殺,直至最後也沒人能看到恐怖的敵人……
顔芷煙隻覺手心沁出了細微的汗珠。
恐懼悄悄纏繞住她的心髒。
就在此刻,左側一聲輕響,顔芷煙大喊一聲,轉過身來,滿把扣着的金針便待發出,卻聽一個低沉的聲音道:“是我!”
“三哥?”
白夜緩緩自林中走出。
日頭漸漸西移,倦鳥一隻接一隻地飛回。
一片片陰雲浮上天空。
和顔芷煙并肩走在回程的路上,白夜一如既往的沉默。
顔芷煙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話說,二人便這樣靜靜地走近兄弟們的宿營之地。
白夜驟然開口:“老七是死在自己人手上的。
”語音不高,聽在顔芷煙耳中卻不啻驚雷:“你說什麼?”
“老七屍體周圍雖然有劇烈打鬥的痕迹,看上去像是在搏鬥後敗亡的。
但我仔細看了老七的傷口。
“老七身上兩處緻命傷,一處傷及肺腑,一處割斷喉管。
第二處暫且不說,第一處傷痕乃是從脅下三分處刺入。
此處有兩臂護佑,一般在戰鬥中很難被刺中,且老七的傷口光滑平整,毫無破裂,顯是毫無掙紮。
“若說正面對敵,能一招刺中這等要害,且讓老七毫無能力反抗,隻怕白蓮教主親至,或是白衣侯出手也做不到,秋聲振更是不可能。
“那便隻有一種可能。
在面對我們自己兄弟時,老七會毫不防備,所以被一劍斃命!”白夜的聲音并不高,卻似乎帶着一股讓人心髒都凍徹的寒意。
說話間,二人踏入營地。
顔芷煙隻覺得身體似乎都已不是自己的,隻是在那兒愣愣地聽着,不願去咀嚼話中的含義。
待走到一個角落裡坐下,白夜的聲音略微壓低:“雖然我不願承認咱們瞎眼看錯了人,但我相信,那天秋聲振說的并不是虛言恫吓,咱們兄弟之中,确實藏着一個敵人。
”
顔芷煙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反駁白夜。
不是真的,你那是胡亂推測。
我們兄弟中決不可能有敵人。
我們可是生死與共的兄弟啊!想想無數次的共醉狂歌;想想燕山血戰幸存之後相互攙扶着站立起來的微笑;想想那一次又一次舍命護衛彼此的情誼;想想面對強敵時大家一起喊出的“生為兄弟,不離不棄”;想想……
無聲的呐喊,有無數的理由可以來駁斥白夜的推測,但顔芷煙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也許隻因為她自己的内心深處,也存了一點點的猜疑。
一點點就夠了。
猜疑這種東西隻需要紮下一點點根來,就可以慢慢長大,在你不知不覺間纏繞滿心靈的每一分空隙,到你驚覺時,已經完全被它俘獲。
顔芷煙耳邊聽着,隻覺得白夜的話似乎正從某個缥缈的時空悠悠傳來,絲毫沒有真實感:“我相信兄弟們,所以更不能容忍背叛。
我一定要親手把他揪出來,為老七複仇!”
白夜的感情似乎也稍微平複了些:“這件事我隻對大哥和你說了,其他人我都信不過。
大哥依然不信兄弟們會有叛徒。
我一個人也要把兇手揪出來,你日後要自己多加小心。
在事情未查明前,誰也不能相信。
可惜沒能在現場找出太多線索來,唉。
”說畢轉身欲走。
顔芷煙的神思依舊茫然,順口問道:“你為什麼會信任我?”
白夜一愣,旋即回身,陰陰道:“因為隻有你沒有可能。
七弟是被刀劍殺死的,咱們兄弟中,隻有你的武器是度魂金針,不用其他長兵刃。
”
顔芷煙雙手抱着膝蓋,俏麗的容顔毫無血色,雙目無神地在營地裡掃動:二哥淩霄盤膝坐在篝火邊,正全神貫注地翻弄着正在燒烤的野雞;四哥栾景天一如既往陰沉着臉隐在陰影中;三哥白夜說完那番話後便一直獨自一人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麼……少了活潑爽直的七弟,營地似乎一下子就冷清了下來。
難道、難道真的有一個兄弟,利用了彼此之間珍貴的信任,把手中的鋒刃刺入了毫無防備的七弟?隻要稍一想這種事情,顔芷煙便感覺到一絲眩暈。
究竟是誰!
二哥淩霄?這個永遠起居豪奢、揮金如土的貴公子?這個武功奇詭、智略過人,卻隐藏于大哥陰影下的青年?
四哥栾景天?這個陰沉冷酷,可以一劍刺殺垂死七弟的劍客?永遠用理智算計,被大哥稱為兄弟之腦的高手?這個永遠不讓一絲感情外露的怪人?
還是,白夜?三哥白夜。
他主動告訴你疑點,但又焉知這不是他挑撥離間、制造恐慌的手段。
焉知他會不會也在對别人說:“顔芷煙很可疑……”
仔細想想,兄弟中誰的面目最模糊?誰的過去最不為人知?誰的存在最容易讓人忽略?
——自然是三哥。
江湖人崇敬一蓑風雨任平生,津津樂道淩霄豪奢灑脫的作派,驚異于栾景天竟能讓白衣侯親口稱贊“謀略無雙”,忌妒魔刀豐十一小小年紀便取得的武功成就,甚至也流傳着顔芷煙醫道通神的傳說。
就連同那“英年早逝”的五哥,都一并是江湖人口中的傳奇。
但誰知道白夜呢?誰知道他做過什麼?大家提起來,最多是:“哦,白夜啊,七兄弟的老幾來着?哦,對了,我見過他們的大哥……”
白夜的年紀比之淩霄還要小着幾月,卻總給人一種飽經風霜的感覺。
提到過去,他總是一句“很普通”便帶了過去。
每當醉酒,他也總是在邊上清醒地看着這群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