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那人并沒有踏入自己身邊三尺的婆娑世界之内,但能騙過自己的五感突然出現,一身武功放在江湖上怕也隻能用驚世駭俗來形容。
心下凜然,沈抱塵臉上絲毫不顯,也不回頭,隻沉聲道:“請便。
”
那人轉身坐下,看上去面容普通,身材也不甚高大,卻不知為何,任何人一眼看上去,隻感覺到一個詞——威猛!不過一身普通的青布長衫,穿在他身上竟有百戰鐵甲的感覺。
再仔細一看,那人其實已不甚年輕,最少也有五六十歲,隻不過他的神情、他的姿态,讓你絕對無法将“老人”兩個字和他聯系在一起。
沈抱塵心下微動,已有些猜到此人是誰,但既然他不說破,自己也就裝做不知罷了。
那老人手上拎着一大壇酒,重重朝桌子上一放,道:“兄台可否賞臉共飲?”
酒是好酒,甫一入喉,便隻覺一股熱辣如火般侵襲如腹,整個人似乎要燃燒起來一般,可是在那燃剩的灰燼内,卻反而品出一絲醇香。
老人一碗酒也已下肚,連聲倒:“好酒!美酒隻能奉英雄。
兄台你可知道,當今天下,誰可稱英雄?”
沈抱塵暗哂,卻也感興趣這人究竟想做什麼,當即道:“關中左鋒,出道以來劍試天下近三十年不曾一敗的無敵高手,聲勢以直逼當今天下第一高手白蓮教主許雲鴻,可稱英雄?”
老人搖頭道:“左鋒世家出身,做事瞻前顧後,守成有餘開拓不足,空費一身武功,算什麼英雄?”
沈抱塵道:“如此,白蓮教主許雲鴻,中興白蓮教,十方殺伐,天下驚懼,可稱英雄?”
老人道:“剛不可久。
白蓮崛起之速,怕隐着敗落之禍。
那許雲鴻胡作非為,無非為‘野心’二字,枭雄隻稱或可,怎稱英雄?”
沈抱塵道:“蜀中唐門宗主,遊說天下,合江湖之力力拒白蓮,可稱英雄?”
老人笑道:“你也隻說‘宗主’二字,連姓名都不必提。
唐門一脈,家族的力量早已淩越了個人。
姓唐的出不了中規中矩的英雄。
”
沈抱塵道:“江南玉清如何?”
老人曬道:“玉家偏安狹隘,鼠目寸光,何足挂齒。
”
沈抱塵起初不過敷衍,此刻卻有了興趣:“不知兄台以為,當今天下,誰是英雄?”
老人一擊桌子,臉上卻首次現出疲态:“亂世無英雄,隻出得枭雄。
所謂英雄,往往成了亂世的第一批祭品,這乃是人間第一的悲哀。
當年天下看似平和,實則内憂外亂,神州随時有亂離之虞,群雄一時束手。
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冷眼等這世道傾覆,偶有心者,仍不免諸多牽挂,瞻前顧後不敢多行一步。
可就在世人本以為天下已無英雄時,不料有人一劍驚天,彗星般出世,竟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行人不敢行之事,成人未料及之業。
後更不居功不自傲,悄無聲息隐遁江湖。
這等行為,實在稱得‘英雄’二字!”
沈抱塵默然無語,心内卻是一陣刺痛。
那些痛,為什麼每次提起還是一樣的疼?
老人接續道:“英雄立世,強絕武功,無上心機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卻是要有一股氣——雖千萬人吾往矣,甯百死而不悔!當日蒼生何辜,但那麼多豪強隻敢靜觀,隻有那人拔劍而起。
隻憑這一點,我便服他!我的心願便是如此,我要說出來,我佩服他!”
老人站起身來,不顧衆人駭異的目光,大笑而去。
沈抱塵終于長歎一聲,最後一杯酒下肚,舉步下樓。
長街上車水馬龍,沈抱塵牽過自己的馬,心頭警訊突現,驟然将心神移到路邊那兩個閑談的路人身上。
“……被擄走的是安平郡王府的小王爺,你想想這賊人膽子有多大?”
“郡王府?那王府守衛必然森嚴,賊人怎麼得手的?”
“聽說隻有一個賊人,卻長的三頭六臂,丈二獠牙,從大門口進去,一路殺人無數,一個人将整個王府護衛打得落花流水,硬生生搶走了小王爺。
”
“啊?那不是妖怪?”
“聽說那人……那妖怪強行擄走了小王爺,躲在方寸山上,要王府那一百萬兩銀子去贖人,否則便要撕票。
啊呀……”
沈抱塵面色不變,緩緩回轉身體,朝來路行去。
第一課危險
方寸山。
山名方寸,但絕非隻有方寸之地,卻是壁立千仞,奇峰怪石,雲深不知處。
在最深幽的所在,那雲霧之上的山峰仿佛遙不可及,隻一條比一人還窄的棧道,環繞在光滑如鏡的山峰上,盤旋着深入雲霧中。
誰也不知道當年為什麼會有人在絕壁上開鑿這樣的一條細窄小路,更不知道為什麼盤旋而上,即将到山頂時又突然斷入雲海。
而小王爺,此刻就站在這小徑的盡頭。
落腳處寬窄不過三寸,以那七齡稚童的腳站在上面,仍有些許鞋尖露出石外,更要命的是,那地面竟然是微微朝外傾斜的。
任何人站在上面都需全神貫注地控制着自己的身體不敢稍有懈怠,怕隻要稍一失神,立時就要跌入眼前的萬丈深淵。
那小王爺卻搖頭笑道:“有什麼好怕的。
你明目張膽地闖進去,想來是不怕别人看到你的樣子了。
那你不妨告訴我,你是誰呢?”
這時,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現在小王爺的眼中。
仿佛是這百霧旋動着凝結成了精靈,那白色的身形并未絲毫攪動籠罩在山巅的白霧,正是做了他一天師父就卷鋪蓋逃跑的沈抱塵。
小王爺正在自己跟自己打賭誰會先開口喝問時,年輕人已忍不住先喝道:“沈抱塵,你果然來了。
”
沈抱塵面不改色,歎道:“你辛辛苦苦派人跑到一醉樓去給我送信,我怎能不來?”
年輕人跨前一步,山峰上仿佛靜止了千萬年的雲霧竟似被這一步扯動,聚散旋轉不休,轉眼間更濃更沉。
這詭異的年輕人簡單一步,竟有扯動風雲之力。
年輕人喝道:“你真的敢來?今日定要你命喪我手!”
沈抱塵微微一歎:“師……教主讓你來的?”
這一句問話卻沒得到回答,那年輕人再踏前一步。
雲霧已沉沉壓到了半山腰,濕漉漉的宛如實體般撲向那一襲緩步上行的白衣。
沈抱塵搖頭道:“自然不是……派你來的。
教主怕還是叮囑過你,離我遠一些?這且罷了,我倒有些奇怪,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年輕人聽到後面,嘿嘿一笑道:“這可要感謝你的好徒弟了。
”
沈抱塵道:“我徒弟?”說着目光掃向那全神觀戰的小王爺,一見到這七齡稚童身處極險之境,竟是絲毫不見驚惶,心下稍安。
年輕人哈哈大笑:“你藏在王府,倒是讓我意想不到。
我本隻是來此辦事,倒跟這安平王有關,可惜你這徒弟太多事,不知怎麼猜到我們躲在徽商會館内,跑來想要詐我。
哼,連小小孩童也敢小看我麼?我不過三言兩語就已問出,你竟然躲在府内當起了教書先生。
沈抱塵,你躲了這麼久,今天,在這裡,上天入地,你,和我一戰!”
沈抱塵搖頭道:“何必!”
雖然看不到年輕人的正面,小王爺卻驟然覺得那人的怒火猛地上升。
年輕人再踏前一步。
可風雲變幻仍然絲毫無法影響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