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爺第一次見到自己那個唯一的兄弟時,秋聲振正在無聊地坐在門檻上,對着一把長劍說話。
沈抱塵翻身下馬,轉手将小王爺提下馬來,看到那跟長劍聊得不亦樂乎的白衣小童,心下有點兒不祥的預感,揚聲問道:“振兒,顔先生呢?”
秋聲振這才擡頭。
隻見他眉目如畫,看起來不過隻有四五歲的年紀,但臉上的輪廓一筆筆的,線條硬朗,像是用刻刀刻出來的一般。
他一眼看到一襲白衣的沈抱塵,便歡呼一聲撲來,帶起滿地塵土亂飛。
沈抱塵微微皺眉,左手一伸,便把那撲過來的秋聲振題提在了手裡,再次揚聲道:“顔先生在否?有病人來了。
”屋内卻無人回應。
那秋聲振低聲道:“顔先生以家出苟了!”聲音奶聲奶氣裡還多少帶着點兒口齒不清。
小王爺在一旁沒聽明白:“啥?”
秋聲振白了他一眼,他也知道自己有些吐字不清,但一向自認已經長大,所以平日卻最恨别人聽不清他說話,當即一個字一個字道:“以、家、出、苟了。
”
小王爺還是沒聽清,沈抱塵确實聽明白了,心裡頓時一沉。
他千裡迢迢帶着小王爺來到此處,一則是為了那七竅玉玲珑,二則卻是為了讓顔先生給小王爺解毒,這事卻是耽誤不得,可不曾想顔先生偏偏在這個時候離家出走……若有個去處還罷了,若不知道去了哪裡,天下之大,卻到哪裡去找?小王爺的毒卻等不得許久了!
原來那日方寸山一戰,小王爺突然出劍刺殺沈抱塵,卻是因為那年輕人在他身上種下了白蓮教秘傳的梵心露。
常人中了梵心露,平時表現正常,一待被下毒人以一種人耳難以察覺的特殊聲音催化,便會按照下毒人的驅使出劍殺人。
更因為這毒藥能透支中毒者的潛力,使其突襲的威力倍增,千百年來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飲恨以梵心露布局的刺殺之中。
梵心露的煉制方法乃是白蓮教千年絕密,其中各種配方不下百種,效果大同小異,解毒方法卻各不相同,一些配方甚至連教主都沒有解毒的方法。
當日蓮用此毒控制小王爺刺殺沈抱塵,無奈沈抱塵的武功着實太高,卻是徒勞無功。
本來梵心露霸道至極,中者透支體力發出一擊後必死,幸有沈抱塵以無上玄功暫時止住小王爺體内梵心露的發作,卻是無力根除這詭異的奇毒。
幸好他知道,這世間有一個人一定能解開這奇毒!那便是他的至交好友,隐居在芒砀山的神醫——“不醫小病”顔子星。
當日下了方寸山,沈抱塵帶着小王爺到了安平郡王府,安平郡王府被白蓮教的人硬生生從府裡拐走了小王爺,正自不知所措地亂成一團,一見沈先生帶回小王爺,雖不知内情,卻對他千恩萬謝。
但待沈抱塵見到大總管朱平,說自己要帶着小王爺外出尋醫時,那朱平卻自然不信,幾乎就要喝令護衛動手搶人。
沈抱塵早知是這個結果,已準備好打将出去。
到了劍拔弩張之時,竟是那安平郡王突然派人傳話,同意沈抱塵帶小王爺走。
這安平郡王自從王妃生子難産死後,一直躲在方寸山心性峰上沉迷于煉丹,已多年未曾回王府,連小王爺都未曾見過幾次,府内事務更是從未打理過,但他終歸是王府的主人,一句話傳下來,朱平也隻好讓這個隻在府裡做了一天先生的沈抱塵帶走了小王爺,二人這才一同趕到此地。
此時,沈抱塵心急如焚:“他離家出走……去了哪裡?”
白衣小童秋聲振道:“顔先生說,讓你去尋他。
他說……嗯……那個林姨的孩子什麼很急了……你帶着那個什麼玉……快點兒過去。
”秋聲振本就沒怎麼用心記着顔子星的留言,加上口齒不清,沈抱塵連聽帶猜知道了個大概,大緻明白了他的意思。
摸摸懷中的七竅玉玲珑,沈抱塵面色不變,心内卻是長歎一聲。
也罷,去就去吧!
轉頭看向秋聲振,沈抱塵苦笑道:“你知道顔先生為什麼離家出走麼?”
秋聲振轉頭看了看屋子,忽地大聲道:“顔先生說,懷了寶寶的女人都會變得不可理喻,所以出去躲一躲。
”這一句話卻是說得順暢至極,一字不差。
屋内一個女子的聲音帶着薄嗔傳來:“你着小鬼,正事你記得斷斷續續,那死鬼的渾話你倒記得一字不差,看晚上我還給你做飯吃不?”話語裡帶着尴尬,但更多的卻是将為人母的喜悅。
沈抱塵略覺尴尬,卻不好不接話,當即對着那茅屋抱拳道:“原來如此,倒要恭喜顔兄和嫂子了。
我還有要事,就不耽擱了。
”說着便要上馬。
那女子的聲音幽幽傳來:“沈兄弟,他……在外面散散心也罷,麻煩你多照料他些。
”
沈抱塵一手提起小王爺放在馬背上,正要上馬,卻見秋聲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當即蹲下,微笑道:“你笑什麼?”
秋聲振“铮”的一聲,長劍歸鞘,居然有模有樣,但一說話卻仍是口齒不清:“你不帶我去,怎知道顔先生在哪兒?”
沈抱塵一愣,旋即哭笑不得,站起身來一把将秋聲振也提到馬上,苦笑道:“現在的小孩兒長的也太快了,五歲大就學會賣關子訛人了。
回頭見了顔兄我倒要好好問問,他是怎麼教的。
”
春晖鎮。
小鎮依山傍水,自給自足,地處唐門、左家堡和白蓮教幾方勢力交錯之中,卻是誰的手也伸不進來,反而安定的很,在這暗流湧動的世道裡,幾乎算是世外桃源了。
沈抱塵策馬前行,後面兩個孩子則共乘一騎。
那小王爺稍大一些,一身青袍上滿是泥濘,另一個秋聲振年紀雖小,一身白衣卻纖塵不染,臉上強挂着絕對和他幼稚年齡不符的嚴肅表情,看起來簡直是前面一身月白布袍的沈抱塵小模子的翻版。
離小鎮還有數裡之遙,沈抱塵一勒缰繩,剛要說話,秋聲振奶聲奶氣的叫聲響起:“鷹!”
果然是鷹,而且不止一隻。
但在夕陽掩映下,三個巨大的陰影在空中盤旋纏鬥,唳聲凄厲,一時竟有幾分鐵血沙場、不死不休之感。
兩個孩子手搭在眉上極力向上眺望,極力想要看清那場天空争霸戰。
——纏鬥的一方是隻鹞鷹,而另一方卻是兩隻巨大的灰色蒼鷹。
那蒼鷹的身形比鹞鷹要大上許多,又是以二對一,本是必勝之局,但現在看來卻是處在下風。
二鷹相互照應,盤旋着躲避鹞鷹的利爪……
兩個孩子不一刻已看出那兩隻蒼鷹岌岌可危,不禁同聲呐喊為它們鼓勁助威。
沈抱塵早已看得清楚,那兩隻蒼鷹身上血迹斑斑,看來早已受了重傷,其中較小的一隻身上更是插着一枚羽箭,幾乎已是垂死之身,此刻不過以血勇強撐而已。
再過片刻,那鹞鷹觑到一個空子,飛到那身中羽箭的蒼鷹之上,利爪劃處,半空中血羽紛飛。
那蒼鷹慘叫一聲,直直墜下。
兩個孩子驚呼聲未絕,卻見另一隻蒼鷹趁鹞鷹全力進攻的機會,身子在虛空中畫過一道弧線,恰好切如鹞鷹的空門。
兩隻鷹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