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去一趟姑蘇,再……最後看一眼我的故鄉,然後,就……跳進錢塘江裡。
”
“不想活?跳江?為了不跟我成親,你偷偷跑了出來,現在……你居然不想活了?”趙長安也開始顫抖了,他哀聲苦求,“子青,究竟怎麼了?我到底是哪兒做錯了,你這樣煩我?告訴我成不成?你……你這樣讓我蒙在鼓裡,是不是一定要憋死了我才算完?”
子青擡起淚眼,其中那無助的哀恸和絕望,令趙長安終其一生也忘不了。
“奴婢不該欺瞞世子殿下,其實,奴婢是早已有了人家的人了。
”趙長安茫然地望着她,一時間醒不過神來,“有了人家”是什麼意思?
“奴婢還沒出生,就已經定了親。
夫君是離此不遠的漢南郡的柳家獨子,柳随風。
”
定親!趙長安打了個寒噤,反應過來了。
他跌跌撞撞地走開幾步,離她遠一點兒,凄苦地笑了:又是一個自幼定親,又是一個别人家的人!
“就為這個,你就對我心存愧疚,就跑了?”
“不,不是!”子青雙膝一屈,匍匐在地,“奴婢……是因為……”她下定了決心,“當初,奴婢是被人派來刺殺殿下的!”
趙長安看着她,頭腦又凝滞了:“子青,你在說什麼?怎麼今天你說的話,我總是聽不明白?”他攥拳煩躁地狠捶自己的頭,“你起來講好嗎?不要這樣,地上又冷又硬的。
”
子青垂頭,大滴大滴的眼淚灑落在樓闆上,片刻就洇濕了一大片:“奴婢沒臉起來。
奴婢一直在欺騙殿下,可殿下卻……那次在歡樂宮,殿下的身份,實際上是奴婢洩露的。
”趙長安無言以對,事到如今,他隻能手足發緊、呼吸艱難地聽着。
“為了讓殿下相信奴婢,在玉桂山莊的時候,奴婢的主子就吩咐過了,叫奴婢不要往酒裡摻别離花露。
因為奴婢的主子清楚,蕭太後不會殺殿下,莫如讓奴婢做了這個人情,以接近殿下。
後來,奴婢和殿下去西夏,臨走前,奴婢的主子就給了奴婢這個。
”
她從懷中掏出一隻暗褐色的小木匣,抽開匣蓋,内裝着十幾根色作慘綠的毒針,泛着膩人的甜香味。
“主子讓奴婢在路上,觑空把這針紮進殿下的心口裡,那樣……”
趙長安笑了,腿一軟,跌坐椅中:“好……好……好子青,你真該早早兒的就殺了我,讓我稀裡糊塗地死了,也好過……現在說這些給我聽!”
“一開始,奴婢的确是想下手的,可……奴婢下不去這個手,實在是下不去呀!後來到歡樂宮,衛慕嬷嬷派人送奴婢回興慶,奴婢在車裡前思後想,奴婢下不去手,不如……”她扭頭,避開趙長安心疼、憐愛的目光,“讓别人下手,是以,奴婢就告訴趕車的西夏侍衛,殿下您就是趙長安。
可沒想到,他們卻把奴婢也抓了回去,還扔進那口井裡……”趙長安茫然無助、恐懼萬分地聽着。
“還沒從井裡出來,奴婢對殿下就愧疚了,越往後,越愧疚,愧疚極了……”
“這件事上,你不用愧疚,在妙花進殿告知沒藏氏我的身份時,我就已經打算自揭底蘊了。
”趙長安對着窗外發了好半天的愣,“這麼說來,在遼皇宮時,那看守你的侍衛,也是被你用這毒針殺死的?”
子青點頭道:“是,奴婢當時想去救殿下,可走錯了方向,跟着蕭太後上了關押馮先生的那座樓,一看情形不對,奴婢隻得返回去,把自己又反鎖了起來。
”
趙長安呆望簾外凄迷蕭索的寒山:“僅僅就為了這些,你又何至于要跑?又何必愧疚?我從來不願強人所難,你不願說你的主子是誰,必有難處,我不會為難你。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何況我又不曉得,即便就算曉得了,我又怎會計較?”
“可是……”子青費了好大氣力,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來,“殿下又不是真心喜歡奴婢……”
“你說什麼?”趙長安震驚地看着她,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喜歡你?”
“殿下嘴上說要跟奴婢成親,可奴婢早看出來了,殿下心裡頭,從來……就隻有……晏姑娘一個人!既然這樣,奴婢又何必搶她的 位子?不如……不如奴婢離開,也免得日後……殿下作難。
”
她這番話,直說得趙長安背脊發冷,真正徹骨的凄涼。
他心潮難平,抑郁難宣:“原來……原來我到底喜歡誰,竟是連我自己都不曉得!”他仰天慘笑,“呵呵呵……原來,我趙長安這麼差勁!子青姑娘,當初,你該當一上來就殺了我的,又……何必饒了我?卻留我這個人,在這個世上有什麼活頭?”子青哽咽無語。
“姑娘既對我無意,又明白……我……并不真心喜歡姑娘,就不……不該……”說到這兒,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子青明白他沒說出來的話是什麼:“奴婢以身相許,原是……對殿下感到歉疚,是以……才……”她伏地恸哭,“這一世,能做殿下的侍婢,就已經是奴婢天大的造化了,可誰成想,奴婢卻把事情弄得越發的糟了,本是想補償的,可殿下卻要和奴婢成親。
奴婢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殿下,哪還有臉跟殿下成婚?就是成了親,奴婢心裡,豈不是要越發的愧疚難受了?奴婢……”她已是淚如泉湧。
趙長安聽呆了:“補償?你……子青姑娘竟拿這種法子來補償我?呵呵呵……原來,子青姑娘是在可憐我!可憐我這個沒人疼、沒人愛的可憐蟲,原來,我趙長安竟是個要靠人來補償才能過得下去的倒黴鬼!”他以手扶額,“天哪!我怎麼會同時喜歡上兩個人?這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嗎?”
簾外,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楓葉漫天漫地地飛舞着,那一陣緊似一陣的凄風,令樓内的二人苦寒難挨。
四目相對,俱是無言,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凄風襲來,兩人齊齊打了個冷戰。
子青問道:“殿下冷嗎?”趙長安滿懷悲苦,意亂如麻,連她說的什麼都沒聽清楚,隻茫然地望着她,等她又重複一遍,才答非所問:“現如今……不知子青姑娘有何打算?但凡我能做到的,姑娘不妨開口,支應一聲,我自會……”他扭頭,不看那雙盈盈的淚眼,“為姑娘去辦。
”
子青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殿下的大恩,奴婢唯有來生再報……”
“不要說來生的話。
”趙長安無力擺手,“若你真想報恩,就不要再死呀活的,你若死了,我這心裡……”他呆癡地望着簾外蕭瑟的秋景,失神地道,“子青姑娘的夫家不是在漢南郡嗎?于今之計,莫如我送姑娘回漢南郡去吧。
”
子青又流淚了,自懷内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哽咽道:“殿下,奴婢負你太多,這一世是再也彌補不了了。
這裡面是那毒針的解藥,殿下留着吧,興許日後殿下會有用得着的時候。
”
寂冷的秋風,凄傷的楓葉,如血的殘陽,黯淡的天氣。
趙長安拖着腳,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去哪裡?做什麼?他好像隐隐約約地記得自己說:“子青姑娘坐坐吧,等我找輛車來,好送姑娘回去。
”
可自己真的說過這種話嗎?自己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送走她,那自己又該往何處去?一個人,又該做些什麼?那些良辰美景與誰同度?那些柔情、那些蜜意,那些心裡的酸楚和惆怅,又該向誰去訴說?
一陣凄風襲過,冷呀!他縮作一團,滿腔的抑郁卻又不得宣洩,來得兇,壓得狠,被凄風牽引,五内震動,嘴裡噴出一口血來。
徹骨的寒意中,他拂落蓋了滿身的霜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拖着腳,茫然地向前走去,一步一挪,踽踽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