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這麼高的人,少婦面對着他走過來,他竟然根本沒有察覺。
明月凄冷的清光透過斑駁的樹影照在他臉上,他的臉比雪還要白,眼眶深陷,眼周發青,人像個被掏空了的布袋,雙肩塌陷,沒有半點兒精神。
明日大戰在即,他卻為何如此頹唐?而最令人吃驚的還是他的眸子,看見那雙眸子,少婦打了個寒戰:這是雙死人的眼睛!
“延年哥哥!”這一聲,趙長安總算是聽到了。
他緩緩轉頭,呆望來人,眼色還是一片茫然,半晌方問:“昭陽妹妹,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怎麼?”昭陽笑道,“延年哥哥不想我來?”趙長安關切地道:“你有六個月的身孕,行動不便,又何必深更半夜地跑來?”
昭陽坐在他對面的椅中:“延年哥哥,看起來你很不開心?”趙長安答非所問:“你不也是很不開心?”
一語說中心事,昭陽不禁歎息:“唉,這都是怎麼搞的?一個夫君,一個哥哥,兩個都是好人,卻要在一處拼命!”
趙長安苦笑一聲:“人生本就如此,豈能盡如人意?昭陽妹妹今夜來,該不是要陪我閑聊的吧?”
昭陽點頭:“嗯,我今晚上來,是有件事求你。
”
趙長安目光閃動:“你是來求我明天不要殺他?你對自己的夫君怎麼沒一點兒信心?”昭陽微微着惱,道明日決戰,趙長安占盡天時、地利,對甯緻遠太不公平。
趙長安反唇相譏,道甯緻遠先挑起此戰,現又讓她來做說客,令人不齒。
昭陽簡直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不禁出言指責。
趙長安冷笑,讓她最好快些回去,替甯緻遠尋一柄上好的寶劍,明天好迎戰他的緣滅劍。
昭陽大震:“你要用緣滅劍對付遠哥?”趙長安斜睨她一眼:“很久沒使緣滅劍了,那是因為沒人值得我動它。
但現在,總算是遇到—個了。
”
“可你莫要忘了,他是你的結義兄弟。
”
趙長安失笑:“公主殿下,你已忘了我現下的身份了?我現在是位極尊貴的孤家寡人,既沒有兄弟,更沒有朋友,就連父母也可舍棄,何況不過一個拜把的兄弟而已?”
昭陽開始發抖:“剛才世子殿下說我是來求情的,但殿下未免也太驕狂了。
我今夜來,為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趙長安仍然一副不屑的表情:“何事?該不會是要我寬展期限,好讓你的遠哥再多活幾天吧?”
昭陽肺都險些氣炸了,騰地跳起來,急赤白臉地沖他嚷:“姓趙的,你憑什麼就認定了,明天一戰定是你活他死?我本是想來消弭這一場争鬥,你别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哦?”趙長安翻翻白眼,“明日一戰已是箭在弦上,我倒想不出,你這呂洞賓有何高招,能把這迫在眉睫的一戰消弭于無形?”
“這一戰,追究起來,禍根都是傳世玉章。
你莫如把它交給我,我讓遠哥将之公之于衆,這樣你能脫禍,遠哥也不用跟你鬥了。
然後我們把這個不祥之物送回少林寺,讓它從哪兒來的回哪兒去,不再惹是生非。
”這主意她已盤算了不知幾萬幾千遍了,自覺兩全其美,既可消解了明日的一場大戰,也替趙長安擺脫了一個附骨之疽。
但話未完,便見趙長安面浮冷笑,待她話音方落,他問:“是逆首讓你來說這話的?”昭陽搖頭:“沒有。
他怎會讓我來?就連今晚我來這裡,他也不知道。
”
趙長安輕歎一聲:“公主殿下,你以為,就憑你紅口白牙的這幾句話,就能把事情解決了?就算我跟他肯罷手,那些千裡迢迢趕來的上萬英雄好漢又怎肯讓我倆罷手?所以,明日一戰勢在必行。
何況,”他嘴角一歪,笑得極其陰狠,“為傳世玉章,想當初,我耗費了多少心力?如今憑什麼拱手讓出?你當我是三歲小兒嗎?”
昭陽失望至極:“你怎麼成了這副德性?古人雲:鹪鹩巢于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
珍寶錢财再多再盛又有何用?徒然添災惹禍。
何況,以你現在的地位,還會看得上那些身外之物?”
“嘿嘿,我本就是這種人!财物再多,也不嫌多;宮殿再廣,也不嫌廣!想漢靈帝還公然賣官鬻爵,隻恨不能把舉國的金銀全攥在手中,我不過一區區王世子,财物再多再盛,又豈能與之相比?人生在世,萬事萬物本就都是假的,你喜愛的女人,不定哪一天就跑了;你傾心相待的朋友,不知何時就會跟你絕交;父母妻兒,也要死要散;兄弟?哈哈,簡直就是你天生的死敵;官職爵位,也有難保的時候;至于性命,更是無常。
公主殿下有夫君,皇上有天下,太子有儲君之位,大臣也有他們的官位爵祿,就是一介寒賤百姓,也有個老婆孩子熱炕頭。
可我呢?我有什麼?我若不緊緊抓住傳世玉章,那活在這世上還有個什麼想頭?”
他這一番話雖極貪婪,但又倍覺凄涼。
昭陽公主傻了,良久方喃喃自語:“知人知面不知心,原來……我那麼敬愛佩服的延年哥哥竟是這樣!”她起身,一眼都不再看對方,向前殿走去,待已轉過畫屏,方道,“民女恭祝世子殿下千歲明日一戰功成,名垂千古!”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大殿外的漢白玉石階下。
趙長安望着那一彎明淨的下弦月,亦不知過了多久,方失神地道:“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