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挺好的。
”
趙長安苦笑,半晌,方幽幽歎了一聲:“是啊,皇上待我實在是太好了,好得簡直……别說是旁人,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過了分!”
他仰首,望着空中那一輪皎皎的明月,神色怅惘,沉浸在了往事的回憶之中:“在我才剛滿五歲時,皇上就把我抱迸皇宮,安置在他的寝殿——乾清殿東配殿裡,然後出閣講學。
除了皇帝,天底下所有的人,包括皇太後都不能在乾清殿長住。
名義上說,我是近支王公子孫,入宮是做皇子們的伴讀,其實,這話要是倒過來說還差不多……”
趙長安一共有太傅、少傅、太師、少師、太保、少保六位師傅,每天卯時正刻,天還漆黑一團時,他就被包承恩從熱乎乎的被窩裡抱出來,然後趕到隆運門内的毓德宮上書房。
卯時二刻到辰時正刻習《經》,辰時正刻到三刻讀《史》,然後用早膳。
用完早膳,已是巳時初刻,這時是《諸子》,之後是《集》,再下來作賦。
兩篇賦作完,就到午膳的時候了,這時,其他皇子都可由各自的太監陪着散學了,而他卻就在上書房裡進午膳。
之後小睡一會兒,午時三刻,包承恩再把他叫醒,先練半個時辰的琴,然後是半個時辰的棋,之後是字,完了再作畫。
等這些都完了之後,就該習武了,刀、劍、輕功、内功、點穴都要學。
用完晚膳後,還不得歇息,要趕緊溫習當天所學的全部功課,皇帝每晚都要考問,隻要有一丁半點兒不滿意的地方,他就要被罰跪在地上反省。
“在一開始的那幾年裡,我常常都不能讓他滿意,也就常常都跪着,一跪一兩個時辰是常有的事。
”趙長安自嘲地笑,“天下人都以為我的武功天下第一,其實,我真正天下第一的,是跪功!”
他七歲那年除夕,午後,師傅開恩,隻讓他作了三首律詩,又背了一篇窗課就散了學。
心花怒放的他回到寝殿後,正尋思着等用過晚膳,就叫上包承恩去殿外的雪地裡堆個雪人,這時,皇帝卻突然考問起他當天早上學的《洛神賦》來了,并讓他把全賦背誦一遍。
結果,在背到“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
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一句時,他把“繁霜”背成了“寒霜”,皇帝馬上發怒,讓他跪到殿外的雪地裡去,呵斥道:“在那裡能讓你弄清‘繁’和‘寒’的分别!”
跪了才一小會兒,他就弄清了二者的區别——那晚的雪特别得大,真正就像席子一樣,漫天鋪地地往下蓋,他略顯單薄的身體立刻積了一層雪,這就是“繁”,跟着“繁”而來的,就是“寒”,要命的“寒”!
包承恩不忍,擎了把傘,要陪他一起跪,卻被皇帝一聲吼,吓得又縮回了殿内,隻得站在殿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
而将滿七歲的男孩兒就跪在雪堆裡,等着皇帝消氣,讓他起身。
可是,那天夜裡,皇帝的火氣一直都沒消,一直都很旺。
後來趙長安才曉得,皇帝那晚之所以會發那麼大的火,是因為尹梅意沒像往年一樣進宮來看愛子。
而再後來才曉得,她那天晚上沒進宮,是因為生病了,病得很重,所以沒來。
可當時,趙長安不曉得,皇帝也不曉得。
“我跪在雪地裡,聽着遠遠的宮牆外,那些百姓人家‘噼裡啪啦’地放爆竹,然後一家人圍坐在暖融融的火爐邊,開始吃年夜飯了。
而我呢,卻跪在又冷又硬的丹墀上,等着皇上消氣。
大概跪了有一個多時辰吧,一殿的太監全跪下了,求皇上饒了我。
可是……”
“雪先蓋住了我的頭,然後是臉、肩、最後是全身。
我的膝蓋先還會刺疼,後來就麻木了,任拿手怎麼掐、擰,也沒有感覺。
再後來,全身也麻木了,既不疼,更不寒。
”趙長安淡淡地笑,“再接下來,就什麼都不曉得了,直到四天後,我才醒過來。
又過了元宵,宮裡張着的各色彩燈都收了,我才能讓小太監們架着起床挪動。
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我在皇宮的九年時間裡最最快活的一段日子了,在那十幾天裡,我不用早早地就被叫起來,不用聽課,不用背書,不用練劍舞槍,天天都能躺在床上,看那窗外面的雪花慢慢地飄。
”
晏荷影心疼極了,但她清楚,這些苦楚已在他心裡郁積了多年,此時若不讓他暢所欲言,那對他剛剛恢複的身體和心境都會有妨害,于是并不打斷他的話,隻溫柔地望着他。
被這種目光鼓勵,趙長安不由得就盡情宣洩了:“荷影,你知道為什麼我武功高得這麼吓人?那也是皇上的栽培。
在我才進宮的第二晚,侍衛就押了兩個人來,一位是眉毛全白了的老和尚,另一位伯伯,左手臂上有塊新月形胎記。
皇上令他們把畢生的功力都傳給我。
看得出,他們打從心底裡不願意,畢竟,誰會在被脅迫的情形下,心甘情願地把自己曆盡千辛萬苦才修得的内力給别人?可皇上威脅他們,若不遵從,就要下旨,滅了二人身屬的幫會。
無奈,他們隻得把内力全傳給了我。
那位老和尚年紀本來就大,内力給我之後,油盡燈枯,當時就圓寂了。
合眼前,他拉着我的手,和顔悅色地對我說:‘隻望小施主長大以後能多做善事,少殺人!’他說這話時那看着我的眼神,我這一世都忘不了,當然,更忘不了的,是他的那句話——多做善事,少殺人!”
說到這裡,趙長安眼中滿蘊痛楚:“那位伯伯雖然沒死,可……卻成了個廢人,他……”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他的眼神特别可怕,在被幾個太監擡出殿去時,他瞪着我的那種眼光,那種此仇不報、誓不為人的眼光,讓我當天夜裡就一連做了好幾個噩夢。
從被那些噩夢驚醒的一刻起,我心裡就有了兩個念頭,一個是我長大以後,要隻做善事,不殺人;而另一個,我卻一直不太清楚,直到很多年過去了,我才漸漸明白這個念頭是什麼。
終有一天,我要找到還活着的那位伯伯,把他的内力還給他,加倍地還給他……”
晏荷影反應過來了:“難怪那夜在筇竹寺,你要把功力還給法空大師。
還活着的那位伯伯,定然就是他吧?”趙長安點點頭。
“另一位圓寂了的大師,就是少林寺達摩堂的首座淨一法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