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意,莫非……你以為我是宸王?’娘一聽他話音不對,很是害怕:‘嘉德,莫非……你……不是宸王?’他臉色霎時雪白:‘我……我現在真想我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會既失去太子之位,現在,又要……失去你!’娘眼前一黑,隻覺天塌地陷。
他沖過來,扶住娘:‘梅意,梅意,我對不住你,可……我一回來,就被父皇廢去太子之位,囚禁起來,後來……老四又不知如何知道,你是我最心愛的人,他……為了折磨我,就向皇上請旨,把你賞給他。
皇上當即就準奏了。
梅意,不做太子,我不是很在乎,可一天見不到你,我就已經受不住了。
三個月前,再聽老四派來的太監宣讀你被賜婚于他的聖旨,從那一刻起,我就要瘋了,白天黑夜的,我……我……”’
尹梅意戰栗:“他倏伸臂,捋起左手袖子,他那整條手臂上,全是橫七豎八、縱橫交錯的傷!有的傷口已經愈合,有的結着疤,而有幾道傷口,卻還肉皮綻翻,滲着鮮血。
一看這種慘相,娘心疼得當時就哭了:‘嘉德,這……這是哪個惡人,這樣折磨傷害你?’他閉眼,嗓子都沙啞了:‘這是我自己拿刀劃的。
我想你,想得難受極了,好像有人要讓我不能喘氣,當我看到自己的血流出來,這心裡面……才好過些。
也隻有這樣,我才不會發狂,拿頭去撞那石牆。
’他張手,緊緊抱住娘,‘那對玉佩才完工,父皇就得到訊息,派太監來取走了,然後賞給了老四,這肯定又是他的主意!隻要是我的好東西,無論什麼,他都要搶!打小起就是這樣,我一忍再忍,一讓再讓。
現在,可真正是要把人給逼到絕路上去了!’”
當時的趙嘉德睚眦欲裂,面容扭曲,形貌十分吓人,尹梅意的心本已經碎了,可看見他那個樣子,又為他擔憂:“嘉德,求求你,千萬千萬不能再做自我傷害的傻事了,你……你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我又怎麼能活……”
趙嘉德眼淚大顆大顆地掉落:“梅意,我還真是不想活了,今夜我拼死從少陽院的石牢裡逃出來,本隻想能再見你一面,隻要見上了,就是馬上被老四千刀萬剮了,也沒什麼可挂念的。
可現在,你放心,我不死了,我要活下去,還要活得好好的。
隻有這樣,我才能救你,不讓他折磨你,我要讓你過上這個天底下最最尊貴、最最舒服的好日子。
”聽了這話,尹梅意更覺悲苦:他現在已慘成了這個樣子,卻還在牽記着自己,天哪,上天為何要讓好人受這種苦楚?“嘉德,别管我,隻要你能好好地活着,我……就比什麼都開心,那個趙裕仁,你放心,他折磨不了我的!”
“梅意,别幹傻事!”趙嘉德聽出了她話中的含意,倏然一驚,“你千萬不能對他有什麼激烈的舉動,以他的蛇蠍性情和狡詐心機,你不但傷不了他的一根毫發,還會被他……被他……現在,你落在了他手裡,就是隻為了讓我發瘋,他也會對你……你若再冒犯了他,那……”他打了個寒戰,說不下去了,隻用怨毒已極的眼神盯着長生殿:“不行,我一定要救你出來,不然,我就是被剁成了肉醬,也死不瞑目!”
“嘉德,”尹梅意去捂他的嘴,“求求你,别再說什麼死了活了的話了,别這麼詛咒自己,我受不了。
我答應你,我不去找他拼命,我好好地活着,你也要好好地活着,我一天不死,你也就不能死,答應我,啊?”
他緊擁着尹梅意,兩人的淚水流在了一起:“梅意,我答應你。
可是,你也要答應我,無論怎樣,你也要忍着,千萬不能做蠢事。
你放心,終有一天,我能救你出來!”趙嘉德緊緊摟着她,看着頭頂的那彎下弦月,半晌才抑郁地道,“梅意,人活在這個世上真是苦啊!我為什麼要生在帝王家?你又為何要嫁進來?我們為何不能遠遠地躲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去,逍逍遙遙地過上一生,逃離這些痛苦和折磨?為什麼要天天無止境地忍受?”
“到了這種時候,娘也顧不得什麼了,然後……然後……我們就有了年兒你!今生今世,這是娘唯一一次,不管不顧,做出了逾距越規的事來,可是,娘卻從來也沒有後悔過!年兒,你……你不會厭怪娘,認為娘是那種淫賤的女人吧?”
趙長安早淚流滿面:“娘!孩兒從來不知道,原來,娘和……皇……爹爹,當年曾遭受過那麼大的苦楚,孩兒怎會厭怪娘?娘當時那樣做,完全是對的!”
聽了愛子這發自肺腑的話,尹梅意悲欣交集,出了半天的神,才又續道:“九月初九,成婚大典如期舉行,嘿嘿,新婚當晚,娘都預備好了,隻要那個活畜生敢靠近娘身前三尺,娘就拿頭上的這支梅枝簪戳爛他的心肝,再……”趙長安打了個寒戰,在他的記憶中,還從未聽母親用這麼陰森的語氣說過話,而所說的内容又是這麼狠毒。
尹梅意一笑:“年兒,莫怕。
那天晚上,什麼事情都沒發生,趙裕仁根本就沒來。
娘蒙着紅蓋頭,一個人在喜床上坐了一夜。
那個衣冠禽獸一行完大禮就走了。
”
她緩緩擡頭:“年兒,你曉得這是為什麼嗎?”不待回答,她已經笑了,這麼疹人的笑聲,趙長安以前從沒聽過,一時間,他全身的肌膚,一寸一寸地驚憷。
“哈哈……那破爛,那狗!他娶娘,根本就不是為了協理宮闱,而輔王德,他之所以這樣做,僅僅是……僅僅是因為娘是嘉德最心愛的女人,就為了這一條,娘就是一頭母豬,一條母狗,他也要娶了來,好折磨嘉德,讓他永遠痛苦,永遠都承受與娘分離的折磨。
而且,這個仁慈謙和、人品貴重的宸王,早就不是男人了!早在兩年前,他就被刺客暗襲,雖逃出了條命來,卻傷了下腹,再也……再也不能行人事、做父親了!哈哈哈!這個全王宮、全京城,不,全天下品級最高的宦官,他明明曉得自己已是個廢人,一個太監一樣的閹人了,可為了活活拆散娘和嘉德,他卻仍強娶了娘來做這個有名無實的王後,來守活寡。
年兒,你說,這皇家之中,怎麼就會有這麼多滑稽可笑荒唐的事情發生?”
趙長安隻聽得後背發緊。
趙裕仁在他出生前就薨逝了。
以前,他也曾問過母親,父王生前的一些情形,尹梅意總是淡然以應:他的父王相貌英俊、性情溫柔,待人接物謙遜多禮,是以甚得先帝寵愛。
但僅憑寥寥數語,趙長安始終無法對他有一個明晰、實在的印象。
他也曾去皇史宬中翻查過,想看看趙裕仁當年的畫像,或是有關他的别的什麼東西,好對他多一點兒了解,但最後終是一無所獲。
以至于有時候他甚至懷疑,世上是否真有趙裕仁這麼一個人存在過!他除了自己這個兒子、這座宸王宮和宸王這個王爵,仿佛在這個世上就再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遺存。
此時,聽娘親口所述,他竟是如此殘忍狠毒、奸詐陰鸷!還好,他并不是自己的生父,否則的話,趙長安真會厭惡羞愧死的。
“大婚後才幾天,先帝就病了……”
皇帝的病并不重,太醫細加診治後斷言,皇帝患的不過是一般風寒,隻須服藥,稍加調理,至多三日即可痊愈。
可這次太醫卻錯了,雖經服藥調治,皇帝的病卻一日重過一日,到得後來,竟已不能起床。
皇帝病才起時,趙裕仁就帶尹梅意搬進皇宮,為皇帝侍疾。
這其間,得知消息的趙嘉德曾多次上奏,請求觐見父皇請安侍疾,以盡人臣孝子之道,可趙裕仁卻以皇帝的名義頒下谕旨:朕體不适,不堪煩擾,所有的觐見請安,一律免除!趙嘉德這個被廢黜囚禁的皇長子,竟是連一次也未能到皇帝養病的太極殿,見一見自己的父皇。
倏忽間到了九月二十五。
晚上戌時三刻,趙裕仁先回太極殿後的含元殿歇息,卻命尹梅意和皇帝的寵妃陳夫人留下繼續侍奉。
亥時正刻,宮門下鑰,尹梅意正要跪辭,忽然,殿内衆人聽見外面有人急速跑動,同時還有兵器撞擊的聲音。
皇宮大内律制森嚴,無論任何時候,所有人都須謹言慎行,不得發出絲毫聲響。
況現皇帝卧病在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