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已成了雙手正握,一刀平平推出。
他這套“橫雲七殺”隻有雲舒、雲卷、雲橫等七招,招招變化萬千,但這招“雲散”卻決不以逞奇鬥幻為能。
這一刀看上去隻是當胸一刺,似乎平平無奇,卻如遠去的山勢般起伏不定,峭拔蒼勁中又别蘊有一股綿綿不絕的陰柔氣韻。
橫雲七殺到了這一招,已到了返璞歸真的大境界。
蕭七雙瞳一縮,逍遙劍也凝重萬分地撩出。
這一勢劍面豎直,反手撩擊,正是武當劍訣中極少用到的洗字訣。
刀劍才一相交,白昉的“雲散”愈發沉凝,刀勢似聚似散,吞吐不定。
蕭七的劍勢則驟然變得恍恍惚惚,猶如初冬晨霧,缥缈難測。
蓦聽綠如一聲嬌斥,長劍飛吐,連環四劍,使的都是武當劍訣中的截法,截腕、截肘、截膝、截足,四劍奇快如風,瞬間齊至。
隻聞數聲銳響,蕭七和白昉各自悶哼一聲,均是身形微晃,綠如則嬌軀踉跄,疾退數步。
“蕭七公子好劍法!”白昉哈哈一笑,青芒閃處,已收刀入鞘。
蕭七皺眉道:“怎麼,閣下不戰了?”
白昉搖了搖頭:“二位的劍法珠聯璧合,憑我一人,竭盡全力,或能斬殺一人,但也難免受傷,如此一來,大不合算。
”
“斬殺我們一人?你生得似個姑娘家一般,有這本事?”綠如冷笑一聲,“不服你便試試看。
”
“小丫頭不知輕重,問問你的情郎也就清楚了。
”白昉說着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綠如霎時玉頰發燒,嗔道:“你胡說什麼,他怎是我、我的……”她雖然潑辣爽朗,但“情郎”這兩字卻說不出口。
蕭七自識得她以來,極少見她如此生窘,不由笑出聲來。
“當真不是情郎?”白昉笑吟吟地瞥她一眼,“那為何适才過招時,你總是奮不顧身,出劍護着他?”
綠如臉上卻愈發火燒火燎,好在此時夜色沉沉,料他二人也看不到,怒道:“不許笑,蕭七酸,咱們将他碎屍萬段。
”蕭七聽到白昉說到“奮不顧身”四字,笑容卻是一凝,心内竟也顫了顫。
“人生擾擾,何必勞心費神?”白疇卻懶散地坐倒在地,向蕭七道,“蕭公子,白某與你無冤無仇,當年還欠過令師‘無敵柳’的點化之恩,故而今晚咱們不必生死相搏。
”他自懷中摸出個精緻的玉壺,昂首便飲。
這人号稱“雲舒雲卷橫絕天下”,果然孤光自照,有一股睥睨天下之氣。
“好酒,”蕭七嗅了嗅那濃郁的酒香,贊道,“莫非是十五年以上的禦春香?”
“真是高手,”白昉揚眉贊道,“這正是洛陽府遇真台的鎮店之寶禦春香,店家自稱是十八年。
嘗一口麼?”說着竟将那玉瓶抛了過來。
綠如叫道:“喂,别喝他的酒。
”蕭七卻不以為然,仰頭灌了兩大口,道:“果然,洛陽禦舂香,聞香皆下馬!”說話間他眯起眼來,似沉醉于酒味,忽然間面色微變,緩緩盤膝坐下。
“死酸七,你怎麼了?”綠如大驚,忙搶到他身前,嗔道,“叫你别喝他的酒,你偏偏不聽!”
“再喝兩口便好,”白昉淡然道,“莫再苦撐了,他跟我連交三招,陰跷脈内真氣淤塞,酒力可活血化瘀。
”
綠如聞言,将信将疑。
蕭七卻依言又飲了兩大口,終于長長呼出一口濁氣,神色恢複如常。
“多謝了。
”他将玉瓶抛還給了白昉,“如此好酒,不可一次盡飲。
”
“老弟果是酒中知已。
”白昉大喜,就着瓶口長長嗅了下,欣然道,“可惜世事擾攘,不然你我倒可憑欄一醉。
”
綠如蹙起了秀眉,忽然發現,這兩個男人頗有幾分相似,特别是臉上的神色,都有幾分寂寞,又有幾分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懶散。
蕭七微笑道:“可惜,你我眼下已是各為其主。
”白昉俊眉飛揚,笑道:“不錯,這一杯酒已了結了柳掌門的指點之恩,再見之時,便要拼死厮殺了!”
蕭七懶散地揮了揮手:“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臨别之際,想問白兄兩件事,不知可否?”
白昉大大咧咧地一揮手:“你且說。
”
蕭七道:“江湖傳聞,‘天妖怒,鬼神誅’。
蕭七雖算半個道士,卻不信你們真能以鬼神之道殺人,不知你們這天妖怒,到底是個什麼殺法?”
白昉嘻笑自若的臉色竟然一凝,緩緩道:“天妖怒不是鬼神之道,但這厲如鬼神的誅法,卻千真萬确。
隻是此法隻有我大哥會施展,老弟遇上了,還請小心在意。
今日言盡于此,見諒。
”
“多謝!”蕭七歎了口氣,“還有一事,蕭七在江湖上碌碌無名,你怎知我的師尊是‘無敵柳’?”白昉眉頭一蹙,沒有言語。
蕭七緩緩道:“我的底細,是誰跟你說的?是不是……你的三妹顧星惜?”
白昉微微一愣,随即仰頭大笑:“蕭七,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你我都是天涯淪落人,何必在乎這許多呢?”
綠如聽他笑聲頗有幾分蒼涼,暗自稱奇:“難道那顧星惜當真是……那個人?這姓白的自稱與蕭七酸同是淪落人,那又是何指?”忽然間芳心一動,叫道:“喂,白大美人,你為何不去追太子,卻跟我們哕唆起來沒完,難道就不怕太子逃得蹤迹皆無?”
“他逃不掉的,這是天命!”白昉仰頭望天,眸子在夜色中灼灼閃爍,“今夜紫微帝星暗淡,這紫禁城隻怕要出大事了,妙哉,妙哉!”
蕭七不知怎的便覺渾身一冷,他雖身為道士,但對天命谶語之說從未深信,此時竟不禁仰頭望向繁星閃閃的浩瀚蒼穹。
紫微星身居天宇中心,極易辨認,星芒點點,若隐若現。
相傳因紫微星位居天心,故有帝星之稱,往往被喻示為天子。
“我們走!”
蕭七強抑住心底的郁悒,招呼了綠如轉身便行。
堪堪轉過一處山道的彎處,蕭七偷眼瞄去,卻見白昉兀自靜靜坐在那兒,昂首望月,舉瓶淺酌。
“這人氣度過人,”他不由沉沉一歎,“真是個大家!”
綠如冷哼了一聲:“死酸七,這般憂心忡忡,是因為終究沒有打聽出那個人吧?”
蕭七立時冷寂下來,變得如同萬年古井般沉默,但他卻不願給綠如說破心事,強撐着咧嘴一笑:“眼下我最憂心的是,咱們怎麼才能找到太子殿下!”
山路彎轉,已遮住了白昉的身影,二人才跳上了馬,緩辔而行。
蕭七道:“丫頭,多謝你了,闆蕩知忠臣,患難見真情,這危急時刻隻有你肯留下來助我,當真夠義氣!”
綠如“呸”了一聲:“見什麼真情,姑奶奶留下來,不過是為了和白雲卷過幾招,可不是為了救你!”
少女揚起高傲的玉頸,清冷的月光下,更顯得衣白如雪,人美如玉。
聽得蕭七沒有言語,她才轉頭望來,卻見蕭七正在月色中向她凝望。
少女玉頰一紅,道:“你看什麼?”
蕭七微笑道:“綠如終于長大了,再不是從前那個黃毛丫頭啦。
”
“閉嘴!”綠如秀眸中波光一閃,冷冷道,“跟師姑說話,留意分寸,不得這般油腔滑調,事事要聽師姑吩咐。
”蕭七道:“謹遵師姑法旨。
對了,師姑,前方有條岔路,該走哪條,請師姑示下!”
綠如登時語塞,卻得意地一笑:“師姑命你去探查清楚。
”
蕭七歎口氣道:“那也不必了,那位草叢裡面的仁兄出來吧!”
“二位這個……師姑師侄見諒,跟我走便是!”草叢中立起一道幹瘦的人影,怯怯地笑道,“對了,我沒礙着二位的事吧?”這人正是餘無涯。
“餘烏鴉,”綠如憤憤地道,“什麼叫礙着二位的事,我們有什麼事?”她适才已平白無故地遭了白昉的戲弄,一腔怒火未及發洩,這時餘無涯又撞上了刀口。
餘無涯“嘻嘻”地笑着:“沒事沒事,二位放心,我什麼也沒瞧見,你們什麼事也沒有……”
綠如氣得幾欲破口大罵,蕭七卻不願綠如跟他鬥口,忙道:“餘兄,你怎麼在這裡?”
餘無涯慨然道:“二位臨危拔劍,替太子擋這大難,兄弟我怎能棄二位于不顧?”烏鴉的臉上這時候居然是一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大義凜然之色。
綠如冷笑道:“太子他們讓你留在這,隻因你武功平平,在太子跟前也幫不上什麼大忙。
你在這守着,我們若是死了,你便給我們收屍,我們若是活着,你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