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留神!”薛幫主嘶喊起來果然聲勢十足,獨占鳌頭。
顧星惜飛出的數朵刀花隻得盡數收回,将鐵蓮子擊飛,猛覺背後風聲飒然,她不及回頭,反腿無聲無息地踢出。
綠如撲得過急,腰間中了一腿,悶哼聲中,竟栽下船去。
“綠如!”蕭七大喊,眼見河心激浪滾滾,瞬間将她吞沒,忙将薛敖向身後的葉連濤推去,跟着飛身躍入河中。
顧星惜嬌軀一晃,本待接住幫主,忽見蕭七淩空躍入水中,竟愣了一下。
在這百忙之中,殺手榜上第一人竟不去刺殺,而是凝目盯着船下載浮載沉的兩個對手。
沁涼的河水瞬間将自己吞沒,綠如才想起自己根本不會水。
她隻知道胡亂地抓着,盼着哪怕能抓到船底。
但四周渾濁一片,“汨汩”的水泡聲中,她迅速向下沉去。
忽然間一隻大手猛地揪住了她,在無盡的漆黑和冰冷中,綠如隻覺那隻有力的手不僅抓住了自己的胳膊,也抓住了自己下墜的整個心魂。
跟着,一股巨力帶着她騰出水面。
眼見蕭七奮不顧身地帶着綠如躍上了巡船,顧星惜的眸内掠過一抹黯然,笑道:“好啊,哥哥妹妹,情真意切。
”
蕭七幾乎沒有聽到顧星惜的話,他隻是拼力摟住綠如,幫她捶打着。
“小娘兒們,别過來!”葉連濤見顧星惜望向自己這邊,心内大驚,匕首緊抵着薛敖咽喉,“你再近前一步,老子殺了這鳥幫主!”
顧星惜美眸一寒,忽然淩空躍起,翩然躍回黑蟒船,短刀在鐵鍊上一插一抖,緊連兩艘大船的鐵鍊忽然從蟒頭上被挑落,落入河水。
鐵鍊忽然崩開後,兩船迅速拉開距離,因為巡船的風帆都已燒得差不多了,挂滿帆的黑蟒船卻順流而下。
孤星寒再次将美眸投向船艙内的朱瞻基,年輕的太子依然縮坐在角落裡,目光雜亂,看得出極緊張,但還能沉得住氣。
“來人,撞船,将巡船撞翻!”顧星惜向剛被人撈上來的二當家大喝。
二當家瞪眼叫道:“那怎麼成,幫主還在船上!”
顧星惜喝道:“混賬,幫主水性無雙,這也是唯一救他的法子。
”看二當家還在猶豫,顧星惜趨近一步,低聲道,“别忘了,萬一他運道不好,落水身亡,你便是神蟒幫的大當家了!”
那張美豔臉孔離得近了,輕柔的聲音直鑽入心底,二當家嗅着那奇異的花香,陡覺自己在瞬間飄入了雲端。
他的眼神淩厲起來,扯脖子大喝:“轉舵,撞翻他們,救大當家!”
大船鼓帆逆流而來,重重撞擊在巡船上,巡船上的衆人一片驚呼。
葉連濤獰笑道:“薛幫主,得罪了!”一刀砍下了薛敖的耳朵。
幫主半邊臉鮮血淋漓,仰頭破口大罵:“誰也不得聽那臭婆娘的……哎喲……老二,你他娘的,快快轉船頭,轉船頭!”在“獨占鳌頭”的積威之下,黑蟒船終于還是慢悠悠地轉過頭去。
河面上的風猛了起來,渾濁的大浪撲來,挂足風帆的黑蟒船擦着巡船掠過。
顧星惜俏立船頭,黑衣飄飄,猶如墜入凡間的絕豔妖王。
“殿下,過不多久,咱們還會再見!”銀鈴般的冷笑如一條有靈性的蛇,直鑽入巡船的艙内。
巡船上的火勢終于給控住了,半個船艙都已灌滿積水,搖搖晃晃地漂向對岸。
“烏鴉呢?”董罡鋒忽然一聲驚呼,激戰稍息,這時候本該是餘無涯滔滔不絕的吹噓時間,沒聽到他侃侃而談的聲音,殘劍才覺得少了些什麼。
“大統領,餘統領受傷了!”一名鐵衛慌亂的叫聲從船尾傳來,“快來,是重傷!”
衆人均是一凜。
戴烨老臉陰沉,低喝道:“莫慌,船上還很亂,罡鋒你帶兩個人過去瞧瞧。
”
朱瞻基站起身,沉聲道:“我也去,烏鴉怎會受重傷?”
戴烨歎一口氣,心知餘無涯雖在神機五行中武功最弱,卻是自幼便陪伴朱瞻基的伴當。
幾個人都随着朱瞻基急匆匆地趕了過去,見餘無涯正橫卧在甲闆上,渾身浴血,一根羽箭貫穿了他的右胸。
葉連濤正橫抱着他,手忙腳亂地給他止血敷藥。
董罡鋒大驚,忙搶過去,将他抱了過來。
朱瞻基看他半邊身子已被鮮血染紅,也驚得聲音發顫:“烏鴉……烏鴉,給我挺住!”
戴烨趕過來一搭脈門,歎道:“隻怕不成了。
”
餘無涯臉上已全無血色:“殿下,屬下無福……服侍殿下啦,麻煩别告訴我老娘,她老啦,受不得大悲了……”
自來餘無涯都是個嬉笑怒罵的人,衆人萬料不到他最終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間都覺鼻尖發酸,綠如更是眼眶通紅。
蕭七奮力地查找他身上的傷勢,低歎道:“他中了亂箭,但他的背後還有傷,是刀劍傷,不大,卻很深。
”戴烨一凜,喝道:“烏鴉,你是先中了暗算麼?”
餘無涯發白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要說什麼,卻已開不得口,那雙不大的眸子也在瞬間凝固。
“烏鴉!”朱瞻基怆然大呼,淚水潸然滾落。
董罡鋒、戴烨等人均是神色悲怆,便是葉連濤都嘴唇抽搐起來。
“這裡……真是……見鬼了!”綠如哆嗦着,從餘無涯的身側抽出一張染了血的紙箋。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瞬間凝固了。
這紙箋和葉橫秋身上那張一般大小,上面也是畫了個鬼臉圖形,隻是略微簡單。
那鬼臉的大半張臉孔都被血水浸了,誇張地膨脹起來,瞧來更增詭異之感。
“難道又是……”董罡鋒驚呼道,“天妖咒?”
龐統忽道:“當真是,這一提,我想起來了,烏鴉這一整日間,都有些心神不定。
”葉連濤一凜,道:“是啊,我适才在船上跟他聊天,見他也是入了魔一般。
”
董罡鋒霎時打了個寒戰:“先是橫秋,再是烏鴉,這兩人,恰恰都被單殘秋測字算卦過……”
蕭七的心底泛起一股寒意,天地間仿佛在刹那間冷寂下來,隻有單殘秋的冷笑聲猙獰地響着:“若不回頭,一日内必死……老,上面為土,下有匕首……主身首異處,入土為安。
”
“轟隆”一聲,船身轟然一撞,衆人都晃了下,才知道巡船終于靠了岸。
隻是,朱瞻基、董罡鋒等人卻沒有上岸的輕松感,反覺一股看不到的濃雲遮在心頭。
濃雲中,有個陰險的鬼臉在笑,伴着猙獰的詛咒:“可惜,你們觸怒了天妖,一個一個都将死無葬身之地!”
“不可能!”
董罡鋒大叫起來,他的聲音出奇得大,仿佛在對抗心底那鬼臉的冷笑,“顧星惜那妖女适才全力跟我對攻,如何有空來刺殺烏鴉,更如何有空插上這紙箋?”
“紙箋必然不是她插的!”蕭七吐了口氣,“那時候神蟒幫不少幫衆都躍上了巡船,應該是他們的人,趁亂刺殺了烏鴉,再插上紙箋。
這紙箋,隻是用來惑亂人心的!”
“蕭七說得是!”戴烨忽然提高了聲音,“這紙條就是天妖的惑心術,殺了人,再插箋感人。
餘無涯隻是死于亂箭,我們不必畏懼天妖的裝神弄鬼,更不能疑神疑鬼!”
衆人心中仍有疑惑,但這時河岸這邊早有守護的隊伍圍攏過來請安賠罪。
宣知府見大河上再無水賊,也尋了小舟追過岸來,連連叩頭謝罪,更痛陳這黑蟒船匪決不是來自他所管轄的地界,必是來自黃河上遊的州府。
朱瞻基已無暇怪罪,隻是命他看守好那神蟒幫主薛敖,須得以其為人質,清剿神蟒幫,更要嚴查渡口,全力搜捕天妖三絕。
宣知府磕頭如雞啄米,更痛切陳詞,一要痛改前非,夙夜勤政;二要協同鄰郡,清剿匪患;三要再接再厲,勵精圖治……
“一言以蔽之,你是再接再厲,口若懸河罷了!”朱瞻基不耐煩地打斷他,“别說這些套話,将我屬下厚葬于此,待我等安穩回京後,自會有人來此移靈。
”
衆人安排妥當,便即縱馬出發。
蕭七卻兀自有些心神不定,舉目望去,大河濁浪滔滔,那艘黑蟒船已杳無蹤影。
原來真的是她……
如同一場璀璨的煙花散盡後才會覺出寂寞,驚心動魄的厮殺過後,蕭七的心才越來越冷。
一路上的思慮與憂郁,全部化成冰冷的現實。
憂慮曾經如烈焰般炙烤着他的心,烈焰熄滅後,他頹然發現,最珍貴的東西果然早已化為灰燼。
耳邊又響起那清脆的笑聲“哥哥妹妹,情真意切”,眼前閃過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