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進京,隻能向東穿越莽莽太行山,那豈不是自尋死路?”
“未必!東進太行,是兵行險道之策,若他真敢走這步險棋,足見朱瞻基也是真龍之命,老道就不得不親自出馬了。
”他細長的手指點向地圖中的連綿大山,“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朱瞻基跨過這裡,千古雄關井陉關。
若朱瞻基在此被貧道截住,則幹歲的大勢已定。
”
朱高煦手撫着精緻的美髯,微笑道:“若是道長截他不住,我們還需怎樣布陣?”
“若在那裡截他不住,則千歲大勢已去了十之七八,若任由朱瞻基進京,則天下大勢已定!”一清冷冷道,“若是如此,則千歲隻能安分守己,自求多福了。
”
朱高煦的笑容瞬間凝固。
一清揚起白眉:“不過眼下,大勢還在幹歲手中。
老道這就率人親自前去。
隻有了斷朱瞻基,‘天刺’才算真正功德圓滿!”
“如此……”漢王朱高煦呵了口冷氣,忽然跪倒在地,“全賴國師了!”
一清大驚,忙也跪倒在地:“千歲這是何意?幹歲于老道有知遇之恩,老道敢不用命!”
“成敗在此一舉!”朱高煦眸内進出刀鋒般的銳芒,“本王是替漢王府及數十位歸屬本王的心腹大員而跪拜道長,千秋大業系于道長一身。
本王麾下的天妖三絕、鷹揚四士,均歸道長調遣。
”
一清的老眼竟有些模糊,再不多言,隻鄭重地向漢王叩下頭去。
夜色正濃,月亮被昏沉的雲氣遮得忽明忽暗,茂密的竹林内隻能看到零星的月輝,仿佛銀色的霧霭浮動着,更襯得密林中穿梭的幾道人影蒙嚨不清,一切都顯得那麼飄忽凄迷。
昏暗的竹林内忽地響起一道馬兒的響鼻聲,跟着便是葉連濤的冷哼:“蕭七,将話說清楚,為何說我大哥和烏鴉死得蹊跷?”
蕭七也沒料到,自己和綠如近乎耳語的閑談竟被耳根靈敏的葉連濤聽到。
他這一喊,朱瞻基、戴烨等人都勒住了馬。
林子裡靜悄悄的,一時隻有馬匹走動、打響鼻的聲音。
數道目光都凝在蕭七那張陰沉嚴肅、看不出一絲神色的臉上。
“我隻是推測,葉橫秋和餘無涯隻怕都是死在我們自己人手下。
”蕭七話一出口,林子内更靜了,仿佛所有人都凝住了呼吸。
片刻之後,董罡鋒才道:“你是說,我們之中,竟有人背叛了太子?”
葉橫秋身亡時,白防離得太遠。
他的橫雲七刀雖然神妙,卻也不是鬼神之刀,決計無法飛出數十丈遠,況且還有那麼多難民阻隔。
“餘無涯之死則更是蹊跷,當時我們的勁敵隻有一個‘孤星寒’,還被董大哥拖住了。
雖然餘無涯是被亂箭貫胸而死,但他背後的刀劍傷也太古怪了……”
“不對!”綠如當先搖頭,“若真有内奸,那人首先便會向太子下手,殺一百個餘無涯又有何用?”她心直口快,說的正是林中衆人心中所想。
蕭七沉吟道:“或許,是因為那人根本沒有機會,董大哥一直不離太子左右,所以他隻得鈍刀割肉,改為先殺旁人。
”
戴烨聞言便道:“蕭少俠,神機五行和這些幼軍鐵衛,都已追随太子多年,怎麼會有内奸?”
葉連濤卻冷冷道:“神機五行赤膽忠心,但這回卻不同以往,多了一對男女道士!蕭七,怎麼你見了那女刺客顧星惜,倒如同見了老情人一般,神情恍惚,幾乎便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蕭七的臉瞬間僵住,無法答話。
雖在幽暗中,他也已經覺出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看着自己。
他此時已心如死灰—一夕夕是“孤星寒”顧星惜,這将是自己無法解開的心結,如果再被太子身邊的人見疑,自己隻能撥馬便走,離開這裡。
可這樣一走,自己将背負一輩子的罵名——臨陣脫逃,難當大任……
他的手緊緊攥住了缰繩,準備撥轉馬頭。
從此以後,我真的成為武當師門和家族的恥辱了!
他的心幾乎在滴血。
馬隊中突然響起董罡鋒沉厚的聲音:“蕭七小弟來的時日雖短,但我信任他,便如我信任你們一般。
蕭七,永遠是我們的兄弟!”
蕭七這才吐了口氣,幽暗的竹林中,他隻能看到董罡鋒灼灼的目光,他沒說話,心底卻輕輕歎道:董兄,憑這一句話,你永遠是我的大哥。
朱瞻基的眼芒驟然一閃,忽然勒馬,冷冷道:“董統領說得是,連濤,這等話,我今後決不想再聽到第二次。
”
葉連濤給太子的眼神一逼,心底一寒,忙躬身道:“連濤知錯了。
不過,是蕭七最先說起咱們的人中有内奸的……”
綠如狠狠瞪了葉連濤一眼,蕭七卻“嗤”地一笑:“我隻是說,兇手可能是我們的人,并未說那人是内奸。
”
葉連濤怒道:“這有分别麼?”
蕭七道:“我還是覺得天妖咒的可能性大些。
傳聞此咒一發,能以鬼神之力搡控中咒者的心魂,或許中咒者心魂被控後,思維已不同于常人,他心内隻想着殺人,隻要趁亂殺了人,那便算交了差。
”
董是鋒愕然道:“這也未免太過匪夷所思了吧?”
“當年家師曾在武當山下擒獲一個妖人。
此人擅長的移魂術名日‘五鬼搬運咒’,中術者便如患了夜遊症一般,每晚睡下後必得從自家偷出一部分金銀,放在宅院外的一塊大青石旁,然後才又安然入睡。
醒來後,此人卻又全然不知。
那天妖咒,隻怕與此類似!”蕭七道。
“那五鬼搬運咒的中術者有何異相?”戴烨也發覺了形勢的古怪。
“平時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隻在夜晚子時發病,往日一如常人,但其心魂已然受制。
道家有三魂七魄之說,三魂為胎光、爽靈、幽精,其中爽靈又稱為‘識魂’,為深印心内的心識,這種迷魂術極可能是對識魂施法,讓人不知不覺地着了道。
”
“聽你這般說,我頭皮都發麻了。
”綠如不由裹緊了衣襟。
蕭七道:“不過這等邪術也是有迹可循的,施展迷魂術時,施術者須得雙目直視對手片刻,再配合咒語和手勢,使其心魂受制。
施術者的功力越深,與對手對視所需的時間越短,那單殘秋的内功罕有其匹,隻怕一對眼間,便能施術迷魂。
”
戴烨歎道:“你這麼一說,倒讓咱們豁然開朗,那日對陣單殘秋時,葉橫秋、餘無涯都曾和他對視、對語……”
董罡鋒恍然道:“不錯,餘無涯還曾被迷住了心魂,片晌進退不得!”
綠如也道:“是啊,烏鴉在葉大哥死後便一直疑神疑鬼,頗不尋常。
聽你們這麼一說,倒十足像個中咒的人。
”
“不錯,我也早就覺察了烏鴉有些古怪,卻一直不明就裡。
”葉連濤也道,“原來在第一次遇到單殘秋時,那老東西已對烏鴉施了咒術,天妖咒古怪陰森,已深印其心,随後,他就不知不覺地殺了家兄!”
戴烨瞥了他一眼:“那為何烏鴉又會被殺?”
“或許如蕭七所說,施咒的時間很要緊,是單殘秋施咒時太過匆忙,天妖咒的力量不大,烏鴉已能抗拒,抗拒的結果,便是他甯願自殺,也不想再殺人。
”葉連濤說着歎了口氣,“說來也怪,家兄是木衛,烏鴉是土衛,五行之中木克土,或許他是被家兄的在天之靈給帶走了……”
“葉二哥這話也太輕巧了吧?”龐統忽地截斷了他的話頭,“今日在大河上,你上船之後便纏着烏鴉,似乎他對你極是害怕。
”
“是麼?”葉連濤冷笑一聲,“那又怎樣?”
龐統冷哼道:“兄弟追随太子較晚,無緣入得神機五行,但我也知道,你一直瞧不起烏鴉。
适才你的話,我也聽出了些門道來。
你一口咬定是烏鴉殺了葉大哥,卻沒什麼證據,但你又說烏鴉是中了天妖咒之後自殺,那便有些故意遮掩了!”
“你是說,是我殺了烏鴉?”葉連濤大怒。
龐統雙目如欲噴火,冷冷逼視着他:“龐某和烏鴉一向交情不錯。
他這一死,不明不白,龐某說什麼也要為他揪出真兇。
”
葉連濤的臉扭曲起來:“你這死胖子,莫說是烏鴉,便是你,老子若要殺,舉手就殺了,何必遮遮掩掩?”
“都住口!”
暴喝聲中,朱瞻基忽然揚起馬鞭,抽向龐統和葉連濤。
這兩人都挺着身子,沒有躲閃,任由皮鞭抽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