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老道當真是存了私心。
”
“你走吧,這是你最後一次逃走的機會,”顧星惜低聲道,“你逃,我追,别人不會管你。
”
觸到她脈脈的秋波,蕭七的心底又酸又痛,卻喝道:“不勞尊駕挂懷!”
顧星惜随手架開他的長劍,幽幽歎道:“你當真要置我于死地?”
此時,柳蒼雲悶哼出聲。
他竭盡全力的第九劍刺出,前面的八劍都被一清用武當劍的反手撩擊手法震開,但這一劍刺出,他卻驟覺身前一空。
柳蒼雲已達人劍合一的妙境,這一空的感覺讓他覺得猶如一個黑夜裡疾奔的人忽然發現腳下已沒有了路,而前面卻是無盡的斷崖。
柳蒼雲覺得全身的熱血都飛撞上腦頂,情急之下蓦地揚聲大喝,左肘撞向一清的肩頭,肘擊為先,膝、胯、足,齊齊攻到,右手劍更是驟然挑起,曲中求直,刺向一清的肋下。
這一出手,掌法和劍法一發俱發,氣韻蒼勁峭拔,也隻有“無敵柳”才能施出如此敗中求勝的妙招。
白影倏閃,一清腳下輕轉,勢若随風飄搖的柳絮,翩然閃過柳蒼雲的疾攻,短劍卻如殘虹般轉來,一曲一直的劍勢瞬間交接,居然沒有聲息。
一清的短劍連環疾轉,這一劍旋出的圈子氣勢空曠,仿佛籠罩天地。
柳蒼雲隻覺自己又順着斷崖跌下去,永無盡頭,那股緻命的空虛感似要将他全身的氣血都吸幹。
他嗓子發熱,一口鮮血終于狂噴而出,軟軟栽倒在地。
幾乎在同一刻,顧星惜低歎一聲。
給她纏綿的眼神裹住,蕭七心神不禁一顫。
陡覺腳下一緊,一條長索無聲無息地卷來,如蛇一般纏住了他的雙腳。
一抹無奈的輕笑滑過,顧星惜玉手飛揚,長索倒拽,蕭七橫翻倒地。
一清收劍,臉色也是蒼白如紙,歎道:“玄門内家功法中有一門‘觀師訣’的修法,修煉時要默想師尊就在眼前,如此練功才能長功夫快。
你少年時曾跟我練過兩年劍法,心裡存了我的底子,對陣時不知不覺便跟着我走了。
”
那種恐怖的墜落感慢慢消散,柳蒼雲這時才覺得身上的勁氣在一點一滴地恢複。
他仰起臉苦笑一聲:“是,我落入了你的勢……可惜我剛悟出門道來,自覺至多三年便能勝你了,可惜,可惜……”
“三年?好,師叔等你!”一清冷喝,“綁起來,别怠慢了。
”
數名在旁虎視眈眈的護衛忙過來将蕭七和柳蒼雲師徒盡數綁了。
翻山蛟派出的衆護衛這時已趕來禀報:“國師,驿館内沒有瞧見太子蹤迹。
……驿館後院沒有蹤迹……”
片刻後又有兩匹快馬沖回,大叫道:“啟禀國師,關外也沒見到蹤影!蹈海、蹑電等幾大統領已率人回來了。
”
“朱瞻基在哪裡?”一清一把揪起了蕭七,冷笑道,“他身邊隻剩下那小丫頭還有龐統了吧,一個弱女子再加一個莽漢陪着,他絕對不敢逃!他到底藏身何處?”
蕭七的穴道已被顧星惜封住,他身上雖沒有痛苦,但心内卻痛如刀割。
他知道顧星惜是真的想放自己走,她對自己所為也僅能如此了,可自己卻為了她,甘願抛棄師門、家族、前程,甚至一切。
他眼望着頭頂鉛灰色的穹廬,冷笑着:“你猜?”
一清蒼眉陡蹙,内勁緩慢逼入,沉聲道:“武當有你這樣的少年天才不容易啊,老道沒有多少耐心,别逼我廢了你!”
顧星惜忽地走上兩步,笑道:“國師,将這小子交給星惜如何?屬下定有法子讓他開口。
”
一清的眉頭終于展開,道:“我倒忘了,似乎聽你說過,當年這小子就是為了你甘願被武當革出門牆吧……不過,你當真舍得這小白臉?”
顧星惜一字字道:“我要為大哥二哥報仇。
”
蕭七躺在地上,看不到她臉上的神色,隻能聽到這冷冰冰的聲音,仿佛從另外一人的口中吐出,他的太陽穴都在突突發顫。
忽然間一隻柔軟的玉手拂來,帶着熟悉的幽香,蕭七隻覺肋下一麻,頓時陷入一片昏沉,頭腦慢慢模糊,再難聽見一個字。
顧星惜點中了蕭七的昏穴,才笑道:“國師還在猶豫麼,星惜熟悉蕭七的性子,這小子一意孤行起來,甯折不彎,國師或許能撬開他的嘴,卻會耗費許多時辰。
不如兵分兩路,國師接着搜,星惜去套他的口供。
”
一清手拈長髯,沉吟道:“貧道早已看出來,這幾人中,柳蒼雲和幾個鐵衛都是外人,能知曉朱瞻基下落的,隻有蕭七和董罡鋒,适才董罡鋒一心求死,便是為了死守秘密。
眼下咱們最緊要的便是時間,說吧,你要什麼,貧道都會答允!”
“國師果然神機妙算,看出了星惜的心思,小女子确有一事相求。
”顧星惜儀态萬方地撫了下秀發,嫣然笑道,“星惜一介弱女子,年紀也不小了,實在不願再在江湖上打打殺殺,國師能否将我引薦給漢王。
”
蕭七“啊”地大叫一聲,終于掙紮着起身。
眼前果然是一片紅,紅色的紗帳,紅豔豔的帷幄,紅燦燦的明燭……交織成一派喜氣盈盈的氤氲異彩,蕭七發覺自己竟躺在一張圍榻上,床上是大紅被褥,繡着鴛鴦戲水。
這是什麼地方,難道又是在做夢?他微一用力,卻發覺仍是要穴被點,難以動彈。
“你醒了?”前方端坐着一襲窈窕倩影,正是顧星惜。
此時她還是那身紅色裳裙,但前方橫桌上放着一面銅鏡,正在對鏡梳妝。
銅鏡中,那張常常素面朝天的嬌靥上已增了一層豔妝。
蕭七一凜,這正是井陉關驿站中最好的那間暖閣,此時閣中紅光融融,滿室喜慶,竟有幾分像是洞房花燭的情景。
“我盼這一日已經很久了。
”顧星惜依舊背向着他,聲音輕柔,如夢似幻。
“你說什麼,這……這裡是……”蕭七吃力地睜大雙眸,終于辨清,眼前的一切絕對不是夢。
“還記得你跟我說的話麼,要和我天荒地老,生死不渝?”顧星惜終于回頭,柔情款款地望向他,“現在,我就要嫁給你了!”
“現在?”蕭七怔住,心中困惑、奇怪交相奔流,很奇怪的是,這些情愫之餘,竟隐隐地還有一絲歡喜。
“不錯,這裡就是我們的洞房,”顧星惜環顧四周,“雖然簡陋了些,也沒有鳳冠霞帔,但終究是圓了我的夢,隻要和蕭郎你在一起,便是再苦十倍,我也心甘。
”
她語音幽幽,眼角眉梢都是暖暖的春色,轉眼間那叱咤江湖、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竟變成了一個溫婉柔順、千嬌百媚的新娘子。
忽聽得外面十餘人齊聲高呼:“恭喜武當蕭七公子與漢王府顧小姐喜結連理,百年好合!”喊話之人都是内功不俗的漢王府侍衛,十餘人齊齊呼喊,聲音遠遠傳出。
跟着便有喜氣洋洋的唢呐、喇叭聲響起。
想不到這片刻之間,血尊一清竟派人自臨近村落抓來了吹鼓樂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忽自心底騰起,蕭七居然笑了起來,隻是聲音蒼老了許多:“夕夕,你這麼做,是要逼出綠如來吧?你知道她對我一漢王府,要想活下來,便隻有改頭換面,忘記自家的一切。
我答允了,自然是口頭上的。
後來的事頗意想不到,道姑師父便将我引薦給了她的一位師姑,那便是我後來真正的師父了,是她傳給了我相思銀針和忘情索。
“師父待我很好,原來她與我一樣,也是官宦之後,隻可惜她父親效忠的,乃是建文帝。
靖難之役後,一夜之間,效忠朝廷的人,全成了奸佞。
私通燕王朱棣的貳臣,反會加官晉爵。
師父對我說,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這是她小的時候便追問父親的話,但靖難之役後,忠臣好人全都不得好死,她一家人也盡被永樂朝廷屠戮。
“師父最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會颠倒了,她說她父親一直告訴她要精忠報國,多少年來也都是這樣的,但為何朱棣登基後一切都颠倒了。
忠君的父親死了,家敗了,這就是世界給她的答案?好在師父還有一個師兄,她師兄在漢王手下效力,權勢頗盛,危急時将她救了出來。
後來師父得了暴病,臨死前将我托付給了她的師兄,這人便是單殘秋。
”
蕭七不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