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偏僻幽暗處行走,沒多久便來到一處高大的宮牆外。
蕭七見這宮牆綿延遠去,一眼竟難見盡頭,知道已到了皇宮外,忍不住道:“你怎麼這般熟稔,以前來過麼?”
一粟道:“進過兩次,也沒甚要事,隻為克除心中的恐懼。
”蕭七便不再言語,隻覺跟在這一粟身邊,平生所知的一切全都亂了套。
兩人躍入宮牆,但見皇宮廣大得望不到頭,許多處宮燈閃耀,都懸着貼了黑色“奠”字的白紗西瓜燈,串成明燦燦的白色長龍。
看來朱瞻基回到皇宮後,已掌握了大局,宮内不但公開了洪熙帝駕崩的訊息,更開始了祭奠。
隻是這皇宮太大,亮着燈的地方太少,更多的地方卻是黑沉沉的,好似漆黑無邊的大海。
一粟倒是輕車熟路,拉着蕭七蹑足潛蹤,七拐八繞,便到了一處孤零零的院落前。
院内黑漆漆的,但借着淡淡月輝,還是能看到院前匾額上高書着“玄武閣”三字。
院門沒有鎖,一粟大大咧咧地推門而入。
“誰?”可巧院中竟有個老太監竟未入睡,還在院中溜達,聞聲忙喝了一聲。
一粟淡然答道:“是我。
”
兩人目光一對,那老太監竟“哦”了一聲,猶似看到熟人,點了點頭。
一粟揮手道:“這麼晚了,去歇着吧。
”老太監又再點頭,喃喃道:“人老了,睡得晚。
”捶着腰,慢慢走向後院。
蕭七冷笑道:“這跟單殘秋一般,也是迷魂之術?”一粟搖頭道:“單殘秋那迷魂術就是個笑話,這是我武當最高明的掩神之法,不過老道已将這門功法神而化之,獨創出‘透神法’,可入神透腦,感悟人心。
”
“感悟人心?”蕭七沉吟道,“你便是靠着這門奇術洞悉萬物至極?這樣也能體悟至道?”
一粟點頭一笑:“人心即道場,感衆生之心,悟本心之道。
”蕭七暗自苦笑,山河一清是個狂神,這一粟卻如同瘋神,将衆生萬物都當做悟道的工具。
玄武閣所在的小院并不大,借着淡淡月輝,細細轉了兩遭,一粟卻連連搖頭,顯是毫無所得。
“進去瞧瞧。
”一粟大步走入了玄武閣。
擡頭望見真武神雍容的面容,一粟的神色又有些肅穆。
大殿中點着長明燈,卻還是有些幽暗。
蕭七東查西看,沉吟道:“這便是‘九霄之閣’麼,這皇宮内為何也要建一座玄武閣?”
“玄武本是北方之神,北方屬水,真武也是水神。
在此建玄武閣,一來可用水神鎮防火災;二來麼,真武大帝本就是朱明皇室的家神,自然要在皇宮内建殿祭祀了……噤聲!”一粟忽地擺了下手,“有人往這裡來了。
”
蕭七知他感應力超人,不由一凜,道:“莫非咱們露了行迹,大内侍衛趕來捉拿我們了?”
一粟側耳傾聽,搖頭道:“聽腳步決計不是,這群人排場好大,難道是……太後或是朱瞻基?有趣,這時來不及出去了,咱們且聽聽他們要議論什麼大事!”不由分說,拉起蕭七的手,飄然躍到了神像後。
片刻後,便聽靴聲“笃笃”,許多人正大步走來,蕭七心内發緊,卻聽一粟道:“心如枯木,寂兮廖兮。
”聲音似有魔力,頓時讓蕭七心神一靜。
一粟又道:“你武功内功根基深厚,修習蟄龍睡是水到渠成,我這便傳你口訣,心息相忘,神氣合一……”
蕭七不知這是否又是一粟的新試手,但這蟄龍睡是他傾慕已久的武當秘傳奇功,忍不住仍是照他所說,運功流轉,片刻後便覺氣血乃至心跳都舒緩下來,偏偏耳目卻靈敏無比。
忽地隻覺神像側方透入的光芒大盛,各種燈盞映得神像前方亮堂堂的,一群人已進得殿内。
跟着便聽有人吆喝:“大明太子殿下親來拜祭真武大帝,閑人退下。
”
果然是太子殿下。
蕭七心中一喜,随即又生疑惑,為何這麼晚了,太子卻來這偏僻殿宇祭祀真武?
又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片晌後殿内才悄靜下來。
蕭七凝神細聽,似乎殿内隻有兩人在神像前方踱步。
“程繼,”朱瞻基的聲音先響了起來,“有什麼事快說吧。
”
“殿下見諒!”後響起的聲音略帶沙啞,卻頗為沉穩,“臣程繼有要事禀報,但在這非常時期,宮中到處都是耳目,隻得鬥膽将殿下帶到這裡來。
”
蕭七聽得程繼這名字,隻覺有幾分耳熟,隐約記得這是個大官,卻不知此人乃是内閣要員之末,更曾親自給太後獻計,險些掀翻了朱瞻基的太子之位。
朱瞻基“嗯”了一聲,聲音透着幾分不耐:“你如此小心,也是應該的,到底何事?”程繼緩緩道:“請殿下下旨,擒拿柳蒼雲,即刻問斬!”
蕭七的心“咚”地一跳,險些驚叫出聲,好在一粟的手掌已搭在他背上,一股醇和之氣悠然傳入,才讓他靜下心來。
朱瞻基已低呼起來:“你胡說什麼!柳掌門這一路護送,勞苦功高,怎能擒拿問斬?”
程繼道:“茲事體大,容臣慢慢道來。
萬歲突然暴斃,天下傳言四起,都說陛下耽于女色而亡,若下旨歸罪于柳蒼雲,便可盡掃陛下亡于女色的流言。
殿下殺一道士而保先帝賢名,何樂不為?”
朱瞻基吸了口寒氣,愕然道:“你……”随即便是急促的腳步徘徊。
神像後的蕭七不由心跳發緊,又是擔憂,又是憤怒。
“這還隻是其一,”程繼慢悠悠地又道,“其二,漢王蠢蠢欲動,一直畏懼殿下對其下手,隻怕會搶先造反,而殿下未及登基,根基不穩,若此時斬殺柳蒼雲,再假意下旨安撫,可麻痹漢王。
殿下登基之後自可從容布置,兵發樂安州,擒漢王易如反掌。
”
朱瞻基的腳步聲陡然頓住,顫聲道:“柳蒼雲的背後,是武當宗門,武當對我大明一直忠心耿耿,他這武當掌門原是父皇的布衣至交,又怎能突然加害父皇?這罪名搬出去,隻怕堵不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吧?”
“殿下果然慮事周全!”程繼歎道,“咱們隻是歸罪于柳蒼雲,沒說是他刺殺。
隻說他擅闖宮禁,藐視天威,出言無狀,譏諷萬歲。
萬歲顧念布衣至交的情分,未加治罪,但轉天急怒攻心後突發心疾而亡。
如此一來,更成全了萬歲的義氣之名。
”
朱瞻基的呼吸登時緊促起來。
蕭七的身子卻已突突發顫,幾乎便想躍出神像,一掌将程繼拍得骨斷筋折。
“還有一個緣故,那便是玄武之秘。
”程繼慢悠悠地又說了起來,“殿下遠赴武當,原是要取回玄武天機雙寶的,但這二寶至今卻未見蹤影……”
蕭七聽到這裡,微覺詫異,随即釋然:“是了,這兩寶枝一粟搶走之事,殿下還沒有公之于衆……”
隻聽程繼又道:“此事說來也頗多蹊跷。
但柳蒼雲若被問斬,許多麻煩也盡可推到他的頭上。
”
“咱們隻管先殺人,罪名麼,總會有的。
”程繼笑吟吟的聲音有些發飄,深為自己又點破了一個官場至理而得意。
蕭七又驚又怒,雙拳緊攥,便要暴起躍出,忽然間背後那股力道由柔和變得沉厚,瞬間透入自己的奇經八脈,竟讓自己的身子僵硬起來。
借着神像四周折射來的一點微光,蕭七看到一粟向自己緩緩搖頭,目光不容置疑的堅定,顯是禁止他出手幹涉。
“柳蒼雲必死!他也隻有一死,先皇不但清譽得保,還能成全殿下的仁義之名,何樂而不為?”程繼的話聲始終不緊不慢,“殿下别忘了,當初可是太後她老人家親下的緝拿柳蒼雲之令。
殿下這麼做了,便如親口承認了太後決斷英明,她老人家知道後定會歡喜的。
”
朱瞻基默然無語。
整座玄武殿都靜下來。
這實在是個兩難之擇。
一粟的眸子都在灼灼閃爍,可惜看不到太子的眼睛,無法施展透神術探查人心,讓他深感遺憾。
一個當朝太子,他要下令斬殺一個于他有恩的無辜之人,作為他登基前的重要舉措,這該是何等艱難的抉擇啊!
“好吧!”朱瞻基歎了口氣,聲音極輕,但玄武殿的空氣仿佛都顫了顫,“便這麼做,你附耳過來……”
蕭七的脊背陡然繃緊,還不待他有所動作,猛聽得一聲悶哼,猶如一隻雞被割斷了喉管卻發不出聲那般低低的慘呼。
那聲音竟是程繼所發。
“就這麼了斷,明白嗎?”朱瞻基的聲音冷冰冰地響起來,“比起殺柳蒼雲,殺你是個更好的選擇。
”
“殿下……”程繼的聲音還在顫抖,卻微弱無比。
“我一入京師,你便趕來獻殷勤,可你當我真的不知麼?那日就是你在太後面前獻計挑撥,險些置我于死地。
今晚你又來獻計,我若真的斬殺了柳蒼雲,便在心内多了一個永遠跨不過去的坎。
而你,便會踩着這個坎,堂而皇之地成為我的心腹。
可惜,你沒這個命!不過還是要多謝你,你這條毒計,倒讓本王的心又經了一番曆練,好歹找還拿得住,跨過了這個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