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他們便聽到了悠揚的鐘鼓聲。
朱高煦一骨碌爬起,怅然踱到面向皇宮方向的大廳内,大開了門窗,側耳傾聽着。
顧星惜也覺出了異常,跟在他身後,默然不語。
“新帝登基了!”
朱高煦眼望着九重大内方位,微笑起來:“這應該是禮部安排的大典,聽這禮樂,似乎他們正依次在大内的太廟、社稷壇祭告……這天下,已是朱瞻基的了!”
顧星惜不由幽幽歎了口氣,心中也是百味雜陳。
“星惜,你相信宿命麼?”朱高煦的聲音中滿是壯志難酬的惆怅。
顧星惜苦笑一聲:“星惜是個小女子,自然是信命的……”
一縷鑽心的酸痛淌過心間,許多話她無法說出口。
曾經有個讓她傾心的俊逸少年,為了自己甘願抛棄一切,但自己卻忍痛離開了他,隻為了心中的仇恨。
眼下,自己卻護着這大仇人滿城躲避追蹤,這難道便是自己的宿命?
“本王給你說個故事吧,這是真事,聽說過浦子口之戰麼?”
“自然知道,那是千歲平生得意之戰——靖難之役最後的關鍵大戰,永樂皇爺率軍進逼長江,卻在浦子口遭遇大敗,千鈞一發之際,是千歲舍命率兵沖殺,挽狂瀾于既倒。
”
“我要告訴你的,便是那次大戰的秘密。
那時我的父王在浦子口初敗之後,心灰意冷,更畏懼難以跨過的長江天塹,幾乎便想議和北撤。
恰好在那時候,我率領一隊生力軍趕來。
我記得當時,天上的日頭被雲彩掩得隻剩下一線金色,就跟你的眉毛一樣細,殘陽周圍的雲卻極紅,仿佛神機槍爆開般燦爛。
父王拍着我的肩頭說,高煦,你哥哥自幼多病,我指望不上他了,一切隻能看你了,這就是你的宿命!”
“宿命!”朱高煦苦笑起來,“你知道麼,天地良心,在父王說那句話前,我真的沒什麼遠大志向,那時候大哥早已是世子。
他待我很好,一直在燕京坐鎮,而我則在父王身邊沖殺。
可父王說那句話的時候,周圍那麼多的大将和護衛都杲住了,他們都聽個滿耳,我覺得那一刻他們望着我的目光都很奇怪,似乎連風聲都靜了一小刻。
然後我的血便沸騰了,提槍上馬,率領一清等精銳沖入敵陣,為我的宿命而戰。
”
“原來如此,”顧星惜不由歎了口氣,“自你父王說了那句話後,千歲才升起……遠大志向?”
“不,在那之前,我本來沒什麼野心,在父王說了那句話,經曆了那場大戰後,”朱高煦頓了一下,才一字字道,“我依舊沒什麼野心!”
顧星惜一愣,愕然望着他。
“可當時父王是在大庭廣衆之下說的,所有燕軍親信都聽個滿耳。
那一場大戰,更因我的奮勇沖殺,父王終于脫險。
在他們眼裡,我已是秦王再世。
從那時起,我便再沒有退路了,也就是說,我的宿命在二十八年前便已注定。
星惜你說,到了這時候,我還有回頭之路麼?”
顧星惜心底也響起一道沉冷的低歎:是啊,我們都已沒有了回頭路,在你當日盛氣淩人地打死我的父親時,我的宿命便已定下。
當你揮起鐵錘時,在你錘下掙紮的,都是有兒有女的活生生的人,但在你眼内,他們都是蝼蟻。
她的心紊亂無比,這一刻,她竟完全看不透自己的心。
她有些無奈地揚起頭,朝曦已變成了绯紅色,漫天雲彩褪去了那種沉沉的鐵色,變得火紅斑斓,大明京師千家萬戶的窗棂上都浸染了一層燦爛的霞彩……
轉年八月,備受心魔煎熬的漢王朱高煦終于倉促起兵,朱瞻基則早已籌劃細緻,決定親自率兵禦駕親征。
大明宣德元年八月辛未,宣德帝朱瞻基将朱高煦的大逆之罪奉告天地、社稷諸神,随即親率大軍數十萬進發樂安。
數日間,便以摧枯拉朽之勢擒獲了孤立無援的朱高煦。
大明朝,開始邁向仁宣之治的巅峰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