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正是日間昏倒的地方。
可知在昏倒之後,并未曾被人發現過。
譚月華想起雖然身受重傷,但是總算留住了命,總是不幸中之大幸,便勉力站了起來。
她才一站起,便見到自己的身旁,有一團黑影,正在蠕蠕而動。
譚月華乍一見,心中不由得一怔,可是立即想起,那人正是日間在那所大宅之中,琴音一起,便自昏迷,全仗自己,救他出來的那個異人,待緩了一口氣後,才問道:“閣下也醒了麼?”
那人“嗯”地呻吟了一聲,略略以手支地,坐了起來。
那時,天正下着雨,天色甚為濃黑,是以譚月華仍然看不清對方的臉面。
譚月華聽那人的呻吟聲,有氣無力,所受的傷勢,分明比自己更重。
她一直以為那警告自己,不要到鬼宮去的人,武功比自己,高出許多。
但如今看來,那人的武功,反倒不如她多多。
譚月華心中奇怪,正想開口問他,那人已然掙紮着問道:“譚姑娘,這兒……離……那所……大宅,有多少遠近?”
譚月華道:“約莫有五六裡。
”
那人吃驚道:“隻有五六裡?譚姑娘,快逃!最好……向……鬼宮的……方向逃去,或則那人有……所忌憚,不敢追來。
”
譚月華苦笑道:“朋友,我和你一樣受了傷,隻怕若是對方要追我們的話,我們無論逃到什麼地方,都一樣地逃不了!”
那人低低地歎了一口氣,道:“話雖是這麼說,可是我們,總得找一個地方……先……躲……上一躲……以免被人發現!”
譚月華在醒過來的那半晌中,勉力調勻氣息,又多少恢複了一點氣力,心知自己的内外傷,也一定要覓地靜養,方能恢複,便點頭道:“躲當然要躲,可是躲向何處?”
那人道:“若是譚姑娘肯跟我來,我知道有一個山洞,極是隐蔽。
”
譚月華聽了,心中不覺一動。
此地,已然将近北邙山,尋常武林中人,因為唯恐與鬼聖盛靈,發生沖突,就算有什麼事,必要經過,也甯可繞道,以免一不小心,便會惹下無窮麻煩。
但是,聽那人的口氣,竟像是對附近一帶的地形,頗是熟稔一樣。
譚月華本來,已然想立即厲聲責問他究竟是什麼來曆。
可是繼而一想,覺得對方的傷勢,比自己還重,就算要害自己,也不是自己的敵手,怕他何來?更何況,他一直像對自己,毫無惡意。
日間在那所大宅之中,若不是他猝然發難。
自己能否逃出這場厄運,尚未可知哩!因此便點頭道:“也好。
”
那人掙紮着站了起來,譚月華在黑暗之中,隻見他以一張長可兩尺的短弓,當作拐杖,支地而立。
那一張弓,弓身黑确确地,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可是那條弓弦,在黑暗中看來,卻是遍體通紅,竟像是一條燒紅了的細鐵捧也似。
譚月華一見,不由得脫口贊道:“朋友,你這張弓的弦,的是非同凡響!”
那人一笑,道:“譚姑娘果然好眼光,這張弓,相傳是當年神箭手養由基所有,乃是前古奇珍,弓弦更是火蛟的背筋所制,若是内力高的人,将弓弦拉滿了,一箭可以射出五裡以外!”
譚月華聽了:心中更是奇怪,暗忖自己以前,以為那人的武功,遠在自己之上,一則是因為他輕功佳絕,二則,便是看到他所射出的小箭,勢子勁疾無比,絕非庸手所能。
如今方知道,原來他小箭發得如此之疾,乃是因為有一張寶弓的關系。
而且,他自己也絕不隐瞞他本身功力,尚不足将弓拉到滿弦。
可知此人的功力不高,但不知何以輕功,又如此好法?
想了一想,也不及詢問,便見那人以弓支地,向前走去。
譚月華連忙跟在後面。
雨勢一直淅瀝不停,對方人在何處,譚月華也根本看不到,隻是跟着那條紅光閃閃的弓弦,向前走了,約有小半個時辰,也不知道轉了多少個彎,盡是在山路中行走,忽然之間,眼前更是一黑,像是雨勢已停。
但是譚月華卻可以感得到,自己已然走進了一個山洞之中。
她連忙停了下來,問道:“到了麼?”
那人的腳步,也慢了下來,答道:“到了,隻要再向前走出丈許遠,便是我所住的石室了!”譚月華順着山洞,又向前走出了丈許,隻聽得“格格”連聲,面前突然現出了一陣青瑩瑩的光華。
那一陣光華,雖然極是黯淡。
但是對久經黑暗的人來說,卻也足可以藉此以辨别物事。
譚月華定睛向前看去,隻見那人,正在用力推一扇石門,石門隻被推開了尺許。
那青瑩瑩的光芒,就是從那尺許寬狹的門縫中露出來的。
那人又将石門推開了些,一閃身,進了石室,道:“姑娘請進。
”
譚月華連忙跟了進去,隻見石門之内,竟是一間寬大已極的巨室!說是巨室,其實,隻是一個山洞,但是那山洞卻天生方方整整,約有兩丈高下,三丈見方,壁上石質又白又細,在洞中,還有不少,看來也是天生成的石桌石床。
譚月華一見這樣一個地方,不由得喝了一聲采,道:“好地方!若是無人騷擾,隻消五六天,隻怕傷勢便可以痊愈了。
”
那人一進石室之後,便來到了角落處的一張石床上,盤腿面壁而坐,歎了一口氣道:
“譚姑娘……”可是卻又隻是講了三個字,便欲言又止,沒有再向下講去。
譚月華對那人的身份,本來就極為疑心。
起先,她當那人,是一位武林前輩。
可是,不但行事不像,連那人在對她講話的時候,語氣也是極為恭敬。
但看他的情形,又不像是武林中正派中長的後輩弟子。
但是,他的一身輕功,卻又如此奇幻,這無論如何,是假不來的。
然則,他究竟是何等樣人呢?
過了一會,未聽他再向下說去,譚月華不禁問道:“你想說……”
她本來是想問那人,既然叫了她一聲,是想對她,說些什麼?
可是,她才講了三個字,擡起頭來向那人看去,無意之間一瞥,卻見左首的洞壁之上,一共兩排,共是一十八顆,诿出青瑩瑩光華的照夜明珠,一半嵌在石中,一半露出在外。
滿石室中,皆被青先照擢,便是由那一十八顆照夜明珠所發。
譚月華也是見過點世面的人,那一十八顆照夜明珠,固然價值連械,但是卻還不緻于令得她話講了一半,便縮回口去。
令得她突然之間,住口不言的,乃是那刻在兩行夜明珠中的十幾個字!
那十幾個字,字迹歪斜,一望而知,是一個根本不會寫字的人所寫的。
就像是才經塾師啟蒙的兒童一樣,而譚月華對之,卻是十分熟悉。
她自從離開仙人峰後,一連得到了多次警告,令她不要到鬼宮去,有兩次,乃是附有字條的,字條上的字迹,便是這樣的。
如今,在這個石室之中,又出現了這樣的字迹,當然不問可知,一定是那人刻下的了。
而那十來個字,所刻的卻是“大恩公鬼聖盛靈長生不死”。
譚月華一看到那一行字,心中的吃驚,自然可想而知。
在那人道及他對附近的地形,熟悉之際,她心中已然有點疑心。
如今,又在山洞之中,發現了那行字,可以斷定,那人一定是鬼聖盛靈一黨。
譚月華一驚之餘,好半晌講不出話來。
那人既然是鬼聖盛靈的同黨,則自己是才離虎窟,又陷狼穴。
而更糟糕的是,此際,自己内外傷,均極是沉重,絕無與人動手之力。
譚月華本才離開武夷仙人峰的時候,隻當到了鬼宮之後,會有極大的兇險,怎知未到鬼宮,才在路上,便已然幾番陷入絕境上退一次,看來是再也難以脫身的了!譚月華知道,這時候,若要與對方鬥力,雖然對方,一樣身受重傷,足可勝他。
可是,又焉知對方沒有幫手?
這時侯,并不消什麼一流高手,隻消出現一個鬼宮雙使般的人物,便可以令得自己,葬身此處!如今看那人的情形,像是對方的幫手,還不緻于立即出現,若是不趁此機會逃走,更待何時?
主意打定,立即偷偷地向石門走去。
她行動之間,極是小心,一點聲息也沒有,而那人又是面壁而坐,照理,絕無理由,為那人發覺。
可是,譚月華才一來到門邊,便聽得那人問道:“譚姑娘,你要上哪裡去?”
譚月華心中一凜,“嗆琅”、“嗆螂”兩聲,兩條鐵鍊了一齊向外,揮了一個圓圈,沉聲喝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那人歎了一口氣,緩緩地道:“譚姑娘,你何必管我是什麼人?你在這裡養傷,卻不是好?我的傷勢雖重,但是我生具異禀,和常人不同,一個對時之間,定可複原,又可以伺候你,你為什麼定要走?”
譚月華聽出他的語音甚是真摯,而且,還夾着不少憂傷的意味。
而且,譚月華更聽出,他的語言,顯出他的年紀較輕。
譚月華自從和那人打上交道以來,兩人雖然幾乎一齊死在那所大宅之中,是譚月華舍命将他救了出來的。
可是,譚月華卻一直未曾和那人正面相對過!因此連他是年輕年老,也不知道!
當下譚月華仍然是蓄招待發,喝道:“然則鬼聖盛靈,是你什麼人?”
那人怔了一怔,才道:“鬼聖盛靈,是我的救命恩人,就像譚姑娘日間救了我的一命,是我救命恩人一樣,隻可惜我已然舍身與鬼聖為奴,不能再追随譚姑娘為奴了。
”
譚月華聽了這話,不由得老大不明白,但是,她至少明白,那人實則上,對自己并沒有什麼惡意,便略松了一口氣,先自懷中,摸出了幾顆治傷聖藥,順津咽下,來到了一張石椅上,調勻了一遍氣息,才問道:“然則,你究竟叫什麼名字?”
那人歎了一口氣,道:“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
譚月華不禁失聲笑道:“那你總也有一個稱呼才是啊!”
那人道:“我稱呼倒是有的,自從我舍身與盛恩公為奴之後,人家便叫我‘鬼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