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湖邊,荊天明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一面裝載着天空的鏡子幽幽橫躺,清晨未散盡的霧氣,似一抹淡淡白粉撲在頰上,悄悄盛開的百合、芍藥、花忍、瑞香、金絲桃與鹿啼草,恰如數點胭脂隐隐妝點于唇間。
在這明潔如淚的淨水邊、柔若飛沙的薄霧中,一名女子花間跪坐,微側臉頰,好讓湖水映出她的容貌。
但見水中女子秀發如緞,蔥白也似的手指輕輕在其中掠過,随着她的發絲飄揚,連原本如同鏡面般平滑的湖水也為她的容顔漣漣生波。
荊天明惑于眼前所見,連湖水浸濕了他的靴子都不自覺,一時間無法分辨,是這片鏡泊美呢?還是那名女子更美?
那女子卻不知有人,怡然自得的梳理完一頭長發,伸展左足,脫去鞋襪,用足尖頑皮的輕點水面,每一次她的趾間觸及湖水,都伴随着銀鈴般的笑聲。
“天啊!是阿月!”荊天明揉了揉眼睛,正想着是否該出聲叫她,卻見高月緩緩撩起了褲管,露出一雙纖纖玉腿。
他定睛看去,在那勻稱雪白的右足上,居然有一抹朱砂色的櫻花花瓣印痕,荊天明看得呆了,高月足上的朱砂雖紅,但他的臉更紅。
看到出神時,荊天明突然間猛力将頭撇開,其勁力之大差點讓他自己扭了脖子。
“我在這裡幹麼?我在這裡幹麼?”荊天明腦中一片混亂,什麼也想不起來了,“對,我是來叫她回去的。
對!對!”想到這裡又不敢回頭,糊裡糊塗之中,隻是将手臂盡量向後伸長,往高月處猛招,招了半天還覺得奇怪,怎麼高月一點反應也沒有?回頭一看,高月完全沒有發現自己在這兒,還赤着腳踏着水玩,接着又像是找什麼東西似的,東瞧瞧、西望望起來,荊天明見她俏皮的樣子,心中還松了一口氣,自我安慰道:“唉,不就是阿月嘛,我緊張什麼?”
再望時,高月面色如春、含羞帶怯的伸手去解衿前環扣,鎖骨間的肌膚跟映在湖面上那終年不化的冰雪相互輝映。
荊天明微微一晃,宛遭五雷轟頂似的扶住了自己身旁的大樹,眼見高月又伸手去解下一顆扣子,他倏地轉身邁步急行,奔出七八步遠,又“登”地一下止住了腳步,原地不動。
一陣火紅燒燙從他的腳後跟傳到了耳脖子,荊天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着便用連蓋聶都比不上的輕功速度奔出了林間。
三人穿山越嶺向南趕去,這次有了周老漢的指點,再也不用擔心道路。
一路上項羽跟高月談談打打,走得好不開心,反觀跟在兩人身後的荊天明,卻是一副無精打采、唉聲歎氣的怪模樣。
待到晚間停下休息,高月從項羽的包包裡拿出幹糧後,自然而然的便在荊天明身旁坐了下來,張嘴正要吃,荊天明卻站了起來,胡亂張望一番,選了個靠近項羽的地方坐下。
高月滿腹狐疑的看荊天明一眼,咬一口餅,看着他,又咬一口,回想起打從離開山中小村荊天明的種種行為,更是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餅。
“臭包子,”高月越看越懷疑,心想,“他肯定有什麼事情瞞着我。
”
“臭包子,你有心事啊?”高月終于忍不住了,打破葫蘆問道。
“沒有啊。
”荊天明道。
“為什麼你一路上都不大說話?”
“有嗎?”
“那你為什麼老是在發呆?”
“沒有啊。
”
“你現在幹麼臉紅?”
“……”
“你幹麼不講話?明明就一直在躲我。
不然你為什麼要坐到那裡?既然有心事,你幹麼不告訴我?”高月連珠炮似的一串問題丢将出來,弄的荊天明心中大怒。
打從那日湖畔巧遇之後,荊天明心中就有一千個問題、一萬個為什麼,他既不敢多想,卻又舍不得真的不想,至于這到底是為什麼,心中隐隐約約似有答案,隻是這些話連對着自己說都尚且開不了口,又叫他怎麼對高月說?
“你倒是說話啊。
煩死人了。
”高月不耐煩了起來,一跺腳,扯着他的耳朵叫道:“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荊天明陡然站起,臉紅脖子粗的喊道:“好!我告訴你為什麼!男女授受不親,這就是為什麼!”
高月被莫名其妙的吼了這麼一句,火大起來,正想回嘴,卻在荊天明望着自己的眼神底下,不知哪來的一陣心跳,也面紅耳赤起來。
“你……你……我……”高月話講到嘴邊卻變成了,“好!好!不說就不說。
反正……反正,哼!姑娘我也不愛聽。
”口氣雖硬,聲音卻小了很多。
兩人各自歸座,都捏着手中的餅出氣,竟是誰也不再擡頭。
這一切都被在旁的項羽看了去,隻聽着“噗嗤”一聲,項羽把噴到嘴邊的餅屑稍微舔了舔,說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吃太急嗆到了。
”
此後往齊國桂陵城的路途上,荊天明始終跟高月保持着一定的距離,高月見他如此,有時也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自顧自的跟項羽嬉笑玩鬧。
這二人從小到大向來是無話不說、患難與共,此時卻變得生疏了起來。
項羽知道他們彼此間鬧了别扭,料想不久也會如同以往一般的解開,便也不勸解。
隻是荊天明越往南走眉頭皺的越緊,項羽忍不住暗地嘀咕,覺得荊天明和一個姑娘家這般計較,未免太也小家子氣。
他怎知,在荊天明心中揮之不去的是另一件事。
眼看着逐漸接近齊國桂陵,荊天明越發覺得胸口那塊大石與日俱沉。
單單想到“抗秦之戰”四個字,一股沒來由的疲憊便壓住了他的雙肩。
他幾次三番的想起那山中小村,周老漢、小玉、楊家小哥、李大嬸……,“如果能停在那裡多好。
”這種念頭浮出他的腦海,一次又一次的揮之不去。
隻是他怎麼能?就算他能,其他人肯嗎?
過一個山頭,又開始出現人迹,一些獵戶屋舍零零落落的散布林間、草地。
奇的是,沿途上戶戶人家皆人去樓空,卻又都留下一或兩頭牲口拴在門前。
荊天明從周老漢那種疼惜的眼光裡,知道對于這些獵戶而言,牲畜乃是他們僅有的家産,即便是大難臨頭了,也是要拼命帶走的,像這般留下牲口讓它們自身自滅,是萬萬不合理的。
他正覺納悶,忽見右前方獨獨一座茅草屋前,一名中年獵戶用繩拽着一頭不肯走的黃羊,那獵戶斥聲連連,硬是将羊給拴在了門口。
那漢子拴好了羊,從妻子手中接過娃兒抱着,一家三口對那黃羊行了個禮,放腳要走,突然見到荊天明一行人過來,神情大異。
“這位大嫂,出遠門啊?”高月看着他們身上背着包袱,笑着出聲招呼。
那婦人滿臉皆是懼色,睜大了眼東張西望,張開了口卻發不出聲音來。
那獵戶膽色稍壯,上下打量眼前的陌生人,揮手道:“狼神爺要來啦。
你們還是快走吧。
”
“狼神爺?”項羽問道:“那是什麼?”
“連狼神爺都不知道!”那漢子大驚,他原本還想要說些什麼,但擡頭看了天色之後,猛地伸手抓住了妻子,慌張的道:“我們快走吧。
你們也快走吧!”說完便一路去了。
高月朝他們身後揚聲喊道:“喂!喂!”那家人卻連頭也不回,隻管匆匆趕路而去。
三人杵在原地面面相觑,荊天明朝獵戶一家人離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滿腹狐疑的說道:“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