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消說,便是為了八年前你打開城門這件事了。
這八年來,我也不停琢磨着,天明這樣做到底是對?還是不對?你若是對的,那麼便是我們大家錯了嗎?若我們是對的,那便是你荊天明一人錯了嗎?八年來,我左思右想、反覆推敲,竟然沒有個肯定的答案。
”
“我大概是活不過今晚了。
”談直卻自失地一笑,“能在這時候見到你,我腦中不免有新的想法。
你想,會不會有一種問題,你說對,它也不對;你說錯,它也是不錯呢。
我一生受教儒門。
以前讀《孟子》時,曾讀到曾子形容孔夫子的大勇,說是‘雖千萬人,吾往矣。
’那時我就心生羨慕,想說這是一種怎樣壯闊的勇氣啊?作哥哥的我,從此一生對這句話奉行不悖。
”談直卻微微撇頭,幽幽望向洞外,歎口氣又道:“但老夫子也說‘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直到今日,我才将這兩句并在一塊兒看了。
這兩句話之間,是有點兒相互違背的不是?若是真能做到‘雖千萬人,吾往矣。
’這人哪兒還能活到七十歲哪?”談直卻吐了吐舌頭,又是一笑,“這話要是給我端木師父聽到了,又得挨闆子了。
怪不得老夫子也說了,連他這種德行的人,也要到七十高齡方能不犯錯,你說是不是?”荊天明聽了這番話,也忍不住笑了。
“這隻是我個人的想法。
”談直卻道,“你自個兒也想想。
人嘛,就是處在兩難之間。
普天之下,有人不難的嗎?别人愛說什麼讓他們說去。
你便是不讓他們說,他們也要說的,不是嗎?總之,别老停在同一個點上東想西想的。
得往前走,大步地走,功啊過的就讓它們留在身後。
停在一個點上,這種事情,隻怕隻有聖人才做得到了。
”
談直卻牽起荊天明的手,誠懇地道:“如果可以的話,别再逃了。
當你自己吧。
比方說,你現在就不是花升将,不是劉畢,而是荊天明。
荊天明坐在我面前,跟我說話。
作哥哥的我覺得很好很好……咳咳咳……唉,有酒嗎?我們喝一杯。
”
明明沒多少時間好活了,談直卻還在為自己擔心。
“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人在乎我……”荊天明此時心中的感動,光用言語是說不清的。
荊天明走出洞外,對辛雁雁說道:“麻煩你去跟駱大歡拿點酒來。
”
“我這就去,嶽大哥……喔,不,荊大哥,你們稍等一會兒。
”原來辛雁雁聽了一會兒兩人說話,覺得不妥,早就悄悄退到洞外等候。
“嶽大哥?這又是誰?”談直卻狐疑地問道。
“沒什麼啦。
”荊天明邊抓頭邊走回談直卻榻前,不好意思地道:“是我随口瞎扯的一個名字罷了。
”
“剛才說話的女孩兒是高月吧?”談直卻又道:“她的聲音我還認得出來。
想當初在桂陵,她不是走了嗎?怎麼又……”
“不!她不是高……”荊天明一愣,想說出那人名字,卻又作罷,“她是八卦門辛屈節掌門的女兒,辛雁雁。
”談直卻見荊天明滿臉尴尬,也覺得自己失言,“是嗎?聲音真像、真像。
唉,不提這個了。
你瞧,辛姑娘拿酒來了。
”
“咱們喝。
”
“喝。
”兩人随即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了起來,辛雁雁受邀不過也隻好在旁邊一小口、一小口的陪着。
兩人喝到半酣處,荊天明言道:“談兄放心,改日見到那邵廣晴,做兄弟的一定為你報仇。
”
“不,不用了。
”哪知談直卻聽了擺擺手道:“反正他也沒傷着我。
剛開始我也很生氣,如今跟你一席話談将下來,倒覺得廣晴他也是難啊。
他已經把自己活得這麼辛苦了,我又何必再跟他計較什麼?隻是,天明,怕隻怕廣晴他……我儒門底下上千子弟無人前去救援。
我聽說秦兵将在鹹陽城坑殺我儒家子弟、燒絕我儒家經典。
這一切皆因那塊白玉而起。
我知道這件事難,但也隻有拜托兄弟你了。
這樣九泉之下,我見了恩師,也好有個交代。
”
“談兄,你放心吧。
”荊天明雙目含淚,答道:“我答應你。
”
“好極了。
來!我們再喝。
”
“喝!”兩人于是又談談笑笑地喝了起來,直喝到太陽下山,直喝到談直卻在不知不覺中掉落了手中酒碗,溘然長逝為止。
“直到死前,你都無畏生死,隻知為同袍操心……”荊天明望着談直卻再無表情的臉龐,舉起酒杯,敬了談直卻最後一杯酒,“好兄弟,你真不愧是當今之世儒家首席弟子,真君子也。
我荊天明敢不效法前賢哉?”荊天明喝幹了酒杯中的酒,将杯子往地上一摔。
當夜便帶着辛雁雁離開了馬賊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