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歎了口氣,道:“花……不,荊大俠,大丈夫恩怨分明,不管你姓甚叫啥,我平虎寨終歸是欠了你一份大恩情,荊大俠雖是一再強調絕不挂心,但這恩,我們卻是不能不報的,今日你若是要一條胳臂、要一條腿,我徐盅二話不說便抽刀子割下來給你;倘若你自己有難,我平虎寨上上下下赴湯蹈火,相信兄弟們也絕無二話。
但如今卻是要去救那儒家上千人,方才姓孫的那位老兄和洪連昌那厮雖然做人不夠義氣,講出來的話卻也不假,我身為寨主,實不願讓底下弟兄們為了絕不會理會咱們的儒家子弟去拼老命。
這回趕來鹹陽,我雖是照着你的吩咐将弟兄帶上了,但十日之後,我徐盅卻不能奉陪。
你可别見怪。
”
荊天明哈哈一笑,回道:“徐兄言重了,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瞧不起我荊天明,你如今還坐在這兒,我便已心滿意足,絕不敢再讓徐兄有任何為難,什麼報恩不報恩的,你往後更無須再提。
”
乞丐趙老三打從荊天明開口以來,便一直像隻老鼠似地縮在座位上對衆人冷眼旁觀,半天不發一語,這時終于朝地下吐了口痰罵道:“直娘賊的!報恩便報恩,哪來那麼多龜毛?花大……荊大哥!你别擔心,明兒個我把弟兄們全叫上了,誰要是敢跟我啰啰噪噪,我趙老三先打斷他的腿!咱們幾個臭要飯的拳腳功夫雖然抵不上那些什麼俠、什麼有名有号的家夥,但要殺幾個官兵卻也還算過得去。
”荊天明見趙老三說得義氣勃發,心下感動,反倒想出聲勸他三四,還沒來得及開口,那趙老三又一拍桌地大聲續道:“你也少跟我羅裡吧嗦!别說你救過我趙老三一命,就算沒有,單憑着你荊大哥的為人和咱們的交情,隻要你有什麼需要弟兄們的地方,一句話!臭要飯的絕對相挺到底!”
他這番話說得那徐盅面色難看起來,心中暗罵:“這豈非是在說我平虎寨還沒臭要飯的講義氣?”這徐盅平時領着一幫漢子據山為王,雖稱不上什麼道德仁士,對義氣二字卻向來看得極重,他一時火氣上來,差點兒便要沖口說出要帶寨裡弟兄們齊上的話來,但想了想,卻終究還是憋住沒吭聲,隻是狠狠瞪那趙老三一眼。
荊天明看看在場六人,沉默半晌,說道:“各位,此乃性命攸關之大事,大夥兒都是講義氣的好朋友,荊天明在此先謝過了。
”
馬賊幫主駱大歡撇了撇嘴角,閑閑回道:“荊兄弟,混江湖的本是刀子口過日子,得了,無須多言。
”荊天明點點頭,說道:“好!”也不再多作無謂的謝詞,隻将劫人的時間地點安排一番,衆人便又各自散去。
辛雁雁見荊天明竟能招來二十幾個江湖上幫派首腦,原本是又驚又喜,不意最後竟隻剩下區區六人,心中既失望又替荊天明難過。
兩人離了濱飛樓,回到客棧,荊天明坐在桌旁望着燭火,不發一語。
辛雁雁料想他心中難過,便安慰他道:“荊大哥,你别難過,那些人要嘛是心胸狹隘,要嘛便是不仁不義之輩,走了也好的。
”
“我才不難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隻要單獨跟辛雁雁相處,跟她說說話,荊天明便覺得很輕松,“我跟他們大部分的人本來就交情不深。
”三年多來荊天明浪迹江湖,遇見有人落難便順手相幫,事了則去,從不挂在心上。
除了那些乞丐朋友們,倒跟這些個江湖漢子們還真沒有深刻的往來。
“那你心裡在難過什麼?”辛雁雁問道。
“你怎知我心中難過?”荊天明笑着問道。
“還裝。
”辛雁雁一口便答道,“我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了。
荊大哥,你實話跟我說,到底煩些什麼?”
“我是想到十日之後,若要救人,就不免得先大開殺戒。
雁兒,你說。
這是不是很奇怪?”
“哪兒奇怪了?不殺秦兵,哪兒救得出儒家弟子?”
“可秦兵是人,儒家弟子也是人。
”
“那不一樣,秦兵是壞人,儒家弟子可是好人。
”
“但是對被殺的人的父母兄弟來說,好人、壞人有什麼不同?比方說剛才那個平虎寨的徐盅,他專門搶劫殺人,對被搶被殺的人來說,自然他是壞人;但在他平虎寨的兄弟眼裡,他卻是個愛惜弟兄生命的好頭頭。
”
“嗯……”辛雁雁沉默了一下,開口猜道:“莫非八年前,荊大哥你便是為了這個才打開城門的?”辛雁雁見荊天明沒有回答,便道:“荊大哥,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這婦人之仁有點糟。
你心中顧慮如此之多,隻會苦了你自己。
要我說啊,根本無須想那麼多,隻要行俠仗義一路做下去就行了。
”
“唉。
你真好。
”荊天明望着辛雁雁羨慕地道:“做人如此幹脆倒也爽快了。
我雖然在談大哥面前許下誓言,但一時心中卻無法做到黑白分明。
”辛雁雁見荊天明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不禁有些害羞起來。
“好不容易跟你變得比較熟了,”荊天明惋惜地道:“隻可惜,恐怕這一兩天内,我們就要分手了。
”
“為什麼?”辛雁雁聽他這樣講,不禁脫口問道。
“為什麼?”荊天明笑道:“你想啊,儒家弟子有難,四大門派可能坐看不管嗎?你那陸師哥、朱伯伯有可能不趕來救人嗎?我瞧這幾天,說不定便是明天,你便能和八卦門的人重新會合了。
”
辛雁雁一聽或者明日過後便要和荊天明分道揚镳,心中難過起來,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過了好一會兒,辛雁雁滿懷一線希望地問道:“那萬一……萬一沒遇着陸師哥他們呢?”
“這個嘛。
”荊天明沉吟了一下,“萬一這麼着,那我就将你暫時托付給一個人。
”
“托付給誰?”辛雁雁面泛紅暈,笑着問道:“莫非還有另一個嶽大俠能出面将我劫走?”
“那倒不是。
”荊天明回想初遇辛雁雁時,自己行事如此莽撞,也覺可笑,索性将當初劫走她時所說的話,裝模作樣地又說了一遍,“辛姑娘,你放心好了。
總而言之,我荊天明絕不會讓你這個魚餌,就這樣喂了魚的。
”
“真可惡,誰是魚餌啊?”
“就是你啊!哈哈哈哈。
”
“哼哼。
”兩人笑得正開心時,客棧窗外突然有人極不滿意地哼了一聲。
“是誰?”荊天明捏斷桌上正燃着的蠟燭,順手将兩段蠟燭當作暗器隔窗射出,屋内頓時一片漆黑。
辛雁雁一驚自然便躲在了荊天明身後。
“這聲音……好熟啊……”荊天明本想追出去看個究竟,又怕獨自抛下辛雁雁一人,這才忍住。
辛雁雁躲在荊天明身後良久,窗外之人卻毫無動靜,忍不住開口問道,“大哥……鬼谷的人走了嗎?”荊天明若有所思地說道:“走是走了。
但隻怕不是鬼谷的人?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