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便連隻老鼠都分外難見,此時林中卻躺着一名紅衣少女,以肘為枕沉沉的睡着。
衛莊心中犯疑,腳下步子便故意放重了些,将地上的殘枝敗葉采的嘎吱作響。
那少女聞聲驚醒,突然翻身而起、轉過頭來,一雙大眼睛滴溜溜的打轉,臉上表情自驚吓轉為戒備,自戒備又轉為好奇。
衛莊見這少女年級約莫不過十五,諸般神情在臉上變幻,靈動嬌美,不像尋常百姓,身似會武,又瞧不出有什麼功夫,一時間參不透對方是何來曆,便問道:“小姑娘,你怎麼這麼晚了一個人睡在這兒?”紅衣少女眯起兩眼,将衛莊從頭至腳打量一番,反問道:“大叔才是!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在這兒晃來晃去,也不怕危險嗎?”
衛莊心想:“我哪兒有晃來晃去?若論危險,我要殺你簡直易如反掌。
”口中卻淡淡的道:“我不過旅經此地罷了。
”
“喔!原來如此。
”那少女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地,又添了些枯葉好讓它坐起來更舒服一些,這才說道:“大叔,你也一起坐嘛。
來!我這兒有些餅子,大叔一定餓了吧?”衛莊見她一派天真爛漫,絲毫不疑自己,還請自己吃餅,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紅衣少女拿出半張餅來交給衛莊,衛莊本不肯接,少女卻硬是将餅塞入了他手中,還說道:“這餅子雖不好吃,不過這兒在打仗,也弄不到糧食。
大叔,我勸你趁早回頭别再往前。
齊秦交戰,我已經在這裡困了七八天了。
危險得緊哪!”衛莊佯作吃餅,坐在少女身邊,點了點頭,問道:“既然危險,你怎麼不怕?”紅衣少女猶豫了一下,開口回道:“怕啊!但無論如何,我非得想辦法進桂陵城不可。
”
衛莊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問道:“你進桂陵城做什麼?你的家人在城裡嗎?”
“不是家人,我沒有家人,他……他是我的……”少女說着說着雙頰泛起了紅暈,從地上跳了起來,跺跺腳改口道:“唉呀,大叔!總之,那人……他一定很擔心我。
我得趕緊進城,好讓他知道我沒事。
”
衛莊見少女如此率真,雖不相識卻對她生出好感,實不願意讓她自行前去送死。
當下便勸道:“小姑娘,眼下桂陵城連秦兵都進不去了,何況是你?這場仗已經打了兩個多月,雙方均有死傷,也許……”衛莊不忍說完,意思卻已再明白不過,少女要找的人很可能已經死了。
衛莊本以為少女聽了自己的話,便會打消進城的念頭。
哪想得到那紅衣少女聽了臉上竟不露絲毫擔憂神色,隻是轉頭向桂陵城望去,月色将她臉龐映得如同罩了一層霧般的溫柔透亮,少女輕聲說道:“不會的。
我跟他,我們曾經在一座小山丘上,擊掌三下為誓,誰都不能比對方早死,我們一定要在一起,互相照顧一輩子。
”說着看向衛莊,一雙大眼睛清亮明澈,“大叔,您放心好了。
他一定在等我的。
”
少女說完不再言語,隻是複又坐下。
衛莊心中一蕩,想道:“天下竟也有這般死生不負的情感。
比之于我,她是何其幸運。
”但心中畢竟有些不信,轉問道:“你真的不怕死?這城轉眼便破,就算他此刻沒死,尚能與你相見,但你們相見之後,必定雙雙死于戰亂之中。
那人真有這麼重要?重要到讓你願意犧牲性命?”
若在一個多月前,少女心中原本還有些朦胧與混沌,但這段時間以來的隻身跋涉,卻像抽絲剝繭似的,将心底那些懵懂都給剝開了。
每靠近桂陵城一步,少女心中便多一分清楚,如今桂陵城就在眼前,她再沒有絲毫懷疑。
“傻大叔,他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個人。
”紅衣少女對衛莊倩然一笑,笑得很溫暖又很驕傲,“我甯願死,也不願再也見不着他。
”
“是嗎?”
衛莊跟着笑了,隻是衛莊的笑容來自于那種被雷擊中的震撼。
衛莊瞧着坐在自己身旁的少女,不明白兩人身上明明背負的是同一種相思,卻為何會有兩樣閑愁?“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衛莊的聲音聽起來竟有些哽咽。
“我叫高月。
”
“好。
”衛莊心中暗暗下了決定,無論眼前這女孩兒喜歡的是誰,自己一定要完成她的心願,是他們能再度相見。
當下站起身說道:“來吧,高姑娘,我帶你進城去。
”
桂陵城内一口水井旁邊,儒家的小弟子江昭泰、楊安遠兩人正忙着打水上來,好給那些剛從戰場上回來的人們洗去身上的血污。
儒家的談直卻帶着首次上戰場殺敵的劉畢與荊天明、墨家的花升将、秦照幾人擠在一塊,邊洗邊口沫橫飛的談論着适才的景況。
談直卻雖然渾身上下都濺滿了秦軍的血,看起來心情卻極好,隻聽他朗聲笑道:“今天可好了。
三十個。
我整整殺了三十隻秦狗,比昨天還多兩個哪。
”花升将本來打着赤膊蹲在地上清洗,聽到談直卻的話,立刻站起身來,用手上濕淋淋的布巾甩打談直卻,“聽你在這裡吹牛,也不想想你殺第二十九個秦兵的時候,是誰幫你擋住了那個偷襲的家夥?要不是我啊,你就是第三十個。
嘿嘿。
”
“你胡說八道什麼?明明是我幫你擋住了偷襲的家夥才對。
”
“是我。
”
“明明是我!”
談直卻正與花升将争論不休之時,瞥眼瞧見今日首次出征的劉畢站在一旁,雙手發抖、牙關打顫。
談直卻明白劉畢自習武以來。
今天還是第一次殺人,也清楚“殺人”這種事會給人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随即上前一步,輕拍劉畢,安慰道:“放輕松點,五師弟。
今天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
“很好?”花升将插口問道,“喂!劉畢你今天是殺了幾個?”
“兩個。
”
“哈哈哈哈。
”談直卻雖然極力忍耐,卻還是忍不住與花升将一起放聲大笑。
“荊兄弟,你呢?”花升将見荊天明隻顧擦洗,都不與他們談笑,揶揄的問道:“你的百步飛劍今天殺了幾個?”
“重要嗎?”兩個多月的同生共死相處下來,荊天明早就與花升将、談直卻變成好朋友,但他還是受不了沒好氣地說:“打仗就是殺人嘛,殺都殺了,有什麼好比的?要我說啊……”
談直卻跟花升将眼見荊天明又有滿腹牢騷,兩人互瞧一眼,眼中皆露出成人之後難得出現的淘氣神态,不約而同的立正站好,齊聲向荊天明喊道:“小的遵命,荊天明大将軍。
”
“你……你們兩個混帳!又整我了。
”
“哈哈哈哈哈。
”
三人潔淨已畢,便相伴着往食棚走去,為了節約糧食用度,路枕浪特地在城東設置了一處食棚,桂陵城内一幹人等不分身份、地位皆在此用餐。
三人來時,正遇到一群武林前輩在議論戰況。
八卦門弟子陸元鼎一面替掌門辛屈節添水,一面洋洋得意的說道:“師父!依我看哪,這些日子以來白芊紅損兵折将不少,不過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