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一顆顆的從臉上滾落,卻不擦去,隻是緊緊握住荊天明的手,言道:“你記得就好。
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我想那個誓言應當要改一改了。
”高月勉強微笑,道:“那個時候我們都還小,很多事都不明白。
有些事……有些事……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總而言之,天明哥,我要你答應我,萬一我們兩人之中誰先死了,另一個人……另一個人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高月心中不知有多渴望能和荊天明長相厮守。
但她拿體内劇毒毫無辦法,實是害怕自己死後荊天明随即自刎相陪,便懇求道:“你答應我。
答應我要活得好好的。
要活得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還認真,都還精彩。
你發誓你會做到,好不好?”
荊天明聽了高月這番話,隻想大吼一聲“不”。
但他望見高月那張血色未複,尚且慘白的臉蛋,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
荊天明站起身來,當着高月的面對天發誓,言道:“蒼天為證,若有一天高月她……她……先我而去,我荊天明發誓定然會好好地活下去,而且會活得比任何人都好都好……因為……因為阿月她其實并沒有死,她一直在我心中陪伴着我。
她活着時,我們在一起。
她死了,我們也不會分離。
我荊天明如若有一天忘記了她,有一時忘記了她,就叫我五雷轟頂不得好死。
”
“天明哥。
”高月啜泣的阻止他再說下去,從懷中取出那塊馬家家傳的白魚玉佩,塞進了荊天明手中,道:“這原本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
但現在……現在我已經有了更好的了。
将來……萬一……你看見它就好像看見我一般。
”荊天明語帶哽咽的收下了玉墜,口中卻道:“何苦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我有一法或能救你也說不定。
”
“别傻了,不成的。
”高月隻道荊天明是安慰自己,“烏斷曾親口對我說道,要根除我體内這毒,除非是合她與端木姑姑兩人之力。
光練一套杳冥掌,是不行的。
”高月料想自己來日無多,隻想陪在他身旁多得一日是一日、多得一時是一時,實不願荊天明萬裡去尋那行蹤不定的端木蓉,便勸道:“我看還是算了吧。
”
“不!不!你不懂。
”高月一語提醒了荊天明,他叫道:“我有辦法合她二人之力。
”
“不!你别走。
我……我恐怕支撐不到那時候了。
”
“我哪兒都不去。
隻要你一字不漏的将那杳冥掌的練法告訴我就好。
我教你端木姑姑的奇……”警惕啊甯說到這兒,突然想起自己跟端木蓉學奇經八脈時,曾對天賭咒絕不洩露一字一句,否則便雙目失明、心碎腸斷,死無葬身之地。
“蓉姑姑的什麼?”高月見他突然不語,隻道此法不通,反而安慰他道:“我無所謂的。
真的,算了吧。
”
“不!一定行的。
”荊天明心中已做了決定,但教高月能有一線生機,什麼樣的責難他都願以一身當之,“你聽我的就是了。
”
雖說是抱着死馬當成活馬醫的态度,無論如何也想試上一試,但接下來的日子,荊天明還是全心全意的将這套端木蓉的心血結晶逐步教給了高月。
起先,苦于高月的内力不足,雖明其用卻無法施為。
幸得姜婆婆每日皆到蓋蘭房中,運功為她暢通氣脈。
但不知為何,姜婆婆每次施為過後,高月總是嘔出腥臭難當的黑血,少則數口、多則半升。
毒性雖漸漸拔除,高月身上所受的内傷卻越來越重。
姜婆婆與荊天明幾經商議,料想高月體内的十二奇毒隻怕已轉了性,并非如她幼時渾身是毒,而是深入了經脈之中,若長久這樣治下去,隻怕高月體内毒性盡除之日便是她身亡之時。
眼見高月的病情又陷入膠着,荊天明苦思半個月,一一找出烏斷在杳冥掌中走穴上的錯處加以更正,再配合十二經脈與奇經八脈相輔相成的調息之法,要高月每日依着此法調息打坐。
初時高月每每一坐下,便覺腹中劇痛,但說也奇怪,隻要在打坐之後練上幾趟杳冥掌法,高月越來越覺得五髒六腑日益舒暢。
非但不再嘔血,内傷更是日益好轉,連帶掌法中的招式變換也比先前更加運轉如意,毒性發作的時日也拖得越來越長。
如此一來,兩人雖不見毒質從高月體内排出,也是憂慮稍寬。
另一方面,高月雖不再借助姜婆婆之力,但姜婆婆既已認定高月便是她馬家骨血,便屢屢寬慰高月自己定然會揪出紫語冒充的原因,拆穿她的真面目。
姜婆婆更帶來馬大聲、馬先醒兩人,要他們想盡辦法逗得高月開心。
二馬兄弟本就喜愛高月與荊天明兩人,又聽得婆婆說高月便是失散多年的琉璃兒,更是高興。
根本無需打起精神,隻靠二人本性,就長常常逗得高、荊兩人開懷大笑。
高月左倚着心上人及蓋蘭的照顧,右擁着姜婆婆及二位開心果叔叔,身心兩方面都一日好過一日,便連荊天明都覺得這段時日真可說是自己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兩人雖盼時間就此停住,但千古光陰從不等人,不論苦樂,時序自是由秋往冬日漸推進。
桂陵滿城軍民和一幹武林豪傑,自從得知了白芊紅與路枕浪的賭約,大夥兒皆是豪氣勃發,原是一場看似永無止境的戰事如今隻剩得一個半月,秦軍攻得愈猛,衆人守得便愈勇。
大夥兒每撐過一天,白芊紅的壓力便越大,桂陵城的希望也就越鮮明。
包括端木敬德、朱岐在内的各家掌門,這時也對路枕浪感到由衷的感佩。
墨家钜子策略奏效,桂陵衆志成城,上下一心,竟不覺草靡葉落,百木蕭條,冬寒已然悄聲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