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摸是傍晚時分,荊天明終于來到。
“衛莊呢?你沒有帶他一起回來?”秦王擡起臉龐,直視荊天明。
“沒有。
”荊天明沒料到秦王一開口先問的竟然是衛莊的事。
“那麼衛莊他是真的死了?”
“是。
”
秦王臉上現出一抹茫然神色,怔了半晌,又道:“他是這世界上,我唯一一個允許帶着兵器靠近我的人。
”
“我知道。
”
“那麼從今以後沒有人可以保護我了……沒人能真正保護我……我已經服下了長生不老藥,我永遠永遠不會死……但……還有很多人想殺我,我随時都有性命之憂,我随時都有可能會死……若是如此,這仙藥還有什麼用?”
荊天明默不作聲,正猶豫着到底該不該告訴秦王他服下的仙藥是假的。
秦王嘴角微牽,已經轉憂為喜,“沒關系,能有第一個衛莊,我自然能找到第二個。
天明,你可知一個凡人之身成仙之際會發生什麼變化?”秦王仔細地觀察自己的手、自己的臉,它們卻像平時一般,沒有絲毫變化。
“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就連端木蓉、烏斷她們也不知道,這世上無人知曉,因為從來不曾有人吃過長生不老藥。
天明,你可曾見過神仙嗎?”
不知為何荊天明忽然想起風樸子,想起神都山上那隻羽毛斑斓的鳳凰為他落淚悲啼,他心中一陣怅然,“風樸子老前輩仙逝之際有翔鳥哀悼,卻不知父王死時會有多少人為其悲鳴?又有多少人将拊手稱慶?”荊天明走近秦王身邊,誠懇地說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拼了命要當神仙?”
“有什麼不明白的。
”秦王伸手向四方輪流指去,“你瞧,這邊、這邊、還有那邊,這東南西北四方,放眼所及都是秦朝的國土,都是我的國土!我打下的國土!什麼楚國、趙國、齊國……都滅了,都被我滅了!”
“這不正是你的希望?”荊天明面露痛楚地說道。
“才不是!我要的是征戰,要的是對手。
”秦王的表情隻有比荊天明更痛苦,抱着頭低吼道:“我不想、也不能跟我自己作戰!因為……因為……天明,我的兒子,你知道,你知道的,我不是……我不是我自己的對手啊。
啊啊啊啊!”
“沒關系的,你冷靜點。
”
“打不過,我打不過我自己。
”秦王如孩童般泣道,拉住了荊天明的手,“我甯可成為神仙,領着鬼谷裡這四色鬼面子弟兵們打到天上去!對!我要打到天上去,天上一定還有敵人,一定還有對手在等我。
”秦王拍了拍胸脯,“這個我……就能到天上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等藥效發作,隻等藥效發作了!哈哈哈!”
“是啊,隻等藥效發作了。
爹,父王,您先躺一躺。
”荊天明雙目含淚,将隐藏在他心底多年,那些對秦王的思念與仰慕,都寄托在這一聲“父王”之中了。
“你叫我爹!你喊我父王!”秦王大喜,便依着荊天明的話躺了下來,“沒錯、沒錯。
我是得休息一下,說不定躺一下,長生不老藥的藥效馬上就會發作了。
”
“是啊,爹,您等等,藥效馬上發作了。
”荊天明凝視着雙目緊閉的秦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低聲道:“長生不老藥很快就有用了。
這麼多年來,爹,您受了這麼多苦。
兒子幾日能為您做的,也隻有這個了。
”荊天明伸出兩指,在秦王左手手腕内側,也就是前些日子端木蓉教導他救助衛莊時指出的三陰彙聚之處,透過右手兩指,荊天明靜靜地将自己的内力,如絲如水般涓滴注入了秦王體内。
秦王隻覺得全身暖烘烘的,無比舒暢,忍不住喃喃說道:“我覺得藥效好像開始發作了,我覺得好困……好困……”
“是啊,您就要成仙了。
”荊天明溫和地說道:“您睡吧,睡一會兒,我會在您身邊陪您的。
”
“嗯。
天明,你不要走,你武功高強……要代替衛莊……保……護……保護……父王……”秦王話沒說完已經沉沉睡去。
荊天明見秦王睡着,便站起身來,跪了下去,磕了幾個頭,顫聲說道:“爹,兒子今日一來為父母親報仇,二來也為了報答父王過去多年的養育之恩;隻盼父王受苦的日子别太長,早早解脫,再也不用擔驚受怕。
爹,兒子能為您做到的隻有這個了。
”說罷,複又在秦王左手手腕内側拍了一下。
這回卻是以自己的内勁,震傷了秦王的心脈。
他兩指戳去旋即收回,外表上絕無迹可尋,以秦王如今年歲體力,至多撐不過一個月壽命。
荊天明靜靜坐在依舊熟睡的秦王身邊。
這麼做,是他自己的主意,完全沒有跟任何人商量,即便是珂月也不知道。
龍蟒雙雄湯祖德的死,改變了荊天明對父親荊轲的看法;秦王對死亡的恐懼,又扭轉了自己對生命的體悟。
荊天明握住了秦王尚且冰冷的手,心中盡是惋惜。
如此英雄,最終仍舊輸給了他自己。
“爹。
”荊天明站起身來,在心底輕輕對兩位父親說道,“是的,我有兩位父親。
一個如正午的烈日,光耀大地,甚至殘酷苛刻;一個如夜中的圓月,在黑暗中為人指引出道路。
不管是如日般光輝的父親也好,如月華般的父親也罷,你們都将成為百年千年後的世人唱誦不已的絕世人物。
但是我……在日光月華照耀下的我,隻願意做一股清風,秋毫無犯地拂過大地。
請原諒你們的兒子,如果我這樣将使你們失望的話……”
夜愈來愈深了,荊天明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秦王。
風是這麼冰涼。
珂月立在聖域西甬道外,看見荊天明自黑暗中緩緩現身,走到她面前。
“月兒。
”荊天明的神色蒼涼且疲憊,“你怎麼來了?你怎知我在這兒?”
珂月沒有言聲,隻是微笑,“我知道,我自然知道的。
”她上前張開雙臂,輕輕地抱住了荊天明,像是一個母親擁抱孩子那般溫柔。
荊天明低頭靠在珂月肩上,開始無聲地大哭。
“噓——噓——”珂月輕輕發出這樣的聲音,一手摸着荊天明的頭,一手拍撫着荊天明的強壯背脊,柔聲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
第二天離去之前,珂月與荊天明在約定好的地方等待着。
但直至日落,辛雁雁終究是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