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沒有人發現他,他也不想被任何人發現。
自霍步天一死,周遭所有人的生生死死,于他,隻覺全是莫名其妙的身外事,他一直如死神般冷視蒼生興亡,然而今天,他再不能冷視!
因為今天,他親手殺了一個和霍步天一樣的人霍烈!
連最親的人也可以殺了,還有誰不可殺?
他有一種完全墜落于黑暗的感覺,一種萬劫不複、永無翻身的感覺,不單身體,還包括他的靈魂!
如今方才驚覺,霍烈等人原來比他幸福多了。
慷慨赴死何其幹脆容易?一死便可一了百了!但偷生的人卻要背負所有死者餘下的痛苦,簡直重得連腰也無法挺直。
但步驚雲的腰依舊挺着筆直,任憑暴雨把他打得全身濕透,他沒有向命運折腰!
他隻想破例一哭,為霍步天,為霍烈,為每個慘死的霍家之人,好好哭上一場!
他一頭散發盡濕,發絲下他的前額,雨點沿着發端滴到他的眼睛裡,再由他的眼睛狠狠滑下他的面龐,似“淚”。
卻非他真正的淚。
他的身休已漸漸給雨水打至凍僵,他可以感到支撐自己的力量正一分一毫地流失,他始終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快要倦得倒下僵斃……
天際忽爾劃過一道閃電,步驚雲抑壓多年的不忿終于再難按捺,他勃然擡頭!
背負驚天動地冤情,挾着排山倒海恨意,他猛然把口張開,張至嘴角也迸裂出血,使盡殘餘的所有氣力,向天怒吼一聲:“讓我一哭!”
可惜同時驚雷乍響,頓時把他有生以來、積壓多年的一聲怒吼狠狠蓋過!
在茫茫天地之間,紅塵衆生的痛苦何其渺小?千年如一日,一切恩怨糾纏在眨眼間便會過去,根本微不足道!
步驚雲始終沒法哭!
驚雷過後,他凍僵的身子已因此怒吼而心力交瘁,随即腿一軟,一倒,一滾,便滾進一旁的陰溝裡。
霍烈的頭也同樣滾進陰溝内,那柄屠刀則掉到地上。
他的面浸在溝内的污水中,他隻感到透不過氣,可是渾身倦得半分氣力也使不出來,他知道,他即将在此窒息。
步驚雲心中不禁湧起一陣凄涼苦澀,啊,原來結局竟會是這樣的!
結局其實并非這樣。
這個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此際居然有人經過。
就在決定性的一刻,一雙手突然把步驚雲的臉抽離水面。
“她”來了。
“她”終于在步驚雲寂寞的命途中出現。
一切都隻是因為是命運對步驚雲的殘酷捉弄。
“啊,看!這是什麼?”
“好象是個人。
”
“不錯!看來還是我們天下會的少年門下呢!他的頭浸在溝水中,讓我們合力把他拉上來吧!”
“算了!這些少年門下根本無足輕重,年中不知有多少這樣的人抵受不了嚴格的訓練而自盡呢!若我倆還不及時回去,必會給主管毒打一頓的!”
“你……好吧!就讓我獨自拉他上來好了。
”
“哎!燈給雨撲熄了,我倆還是快點走吧!”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我不走,你要走便自己走吧!”
“你……你真傻!我不管你了,我先走一步!”
“……”
雨停了。
步驚雲悠悠蘇醒過來,睜眼一看,入眼盡是黑暗,眼前依然是漫漫無盡的黑夜。
黎明原來并沒到來。
但這場豪雨後,天際的烏雲悉數散去,月光又皎潔地映照着大地。
步驚雲這才發現自己早被移往樹蔭之下,身畔正坐着一條人影。
雖有微弱的月色,步驚雲仍無法瞧清楚此人樣貌,僅隐約看見擺放在其身旁的提燈,提燈本用以照明夜路,此時亦被雨水撲滅。
那人見步驚雲坐起來,雀躍地問:“你醒過來了?”
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年紀聽來和步驚雲大緻相若,語音非常溫柔。
原來是這個女孩救了他。
步驚雲僅微微點頭,但那女孩在幽暗中也依稀辨見他點頭的動作,道:“幸虧我今日忙晚了,又要趕着回去向向侍婢主管報到,才會走此偏僻捷徑,否則,你真是不堪設想……”
哦,原來是天下會一個稚婢,看來她還是出盡吃奶之力把他拉上來的,心地倒好!
女孩柔聲道:“雖然看不見你,但瞧你的身形,年紀大約和我不相上下吧?”
“……”
“啊,你……你是啞的?”女孩有點訝異,因為步驚雲始終沒有作聲。
步驚雲輕輕搖頭。
女孩更訝異:“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