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最後能打敗你最敬重的大哥!”
驟聞此語,正陷于一片神傷的無名,不由苦苦一笑,悠悠答:“大師兄,”
“謝謝。
”
一聲謝謝,無名複又拔起插在地上的劍,再次開始努力不懈練劍。
他一定要急起直追!
因為他本來已比他最敬重的大哥落後很多,很多……
然而,無論他落後多少,他也會追上去的。
他本已是一柄潛質不凡的劍,而他的堅忍與毅力,卻比他的潛質更為不凡!
許多時候,不平凡的堅忍與毅力,甚至比不平凡的潛質更為重要!
千古如是。
半年之後,晨峰終于看見,無名不平凡的堅忍與及毅力所得的成果!
劍宗的劍學博大精深,縱是資質超凡的劍手,要學全劍宗所有武學,非要十年八載不可!可是,有人卻在劍宗之内創下了神話!
奇迹!
無名,他,真的是一個劍道神話!
他居然僅花了半年歲年,便把劍宗源遠流長的劍學、劍術、劍道學全、無一遺漏!
唯一仍未在他掌握之内的,僅得劍慧及未相授的不傳内功心法“劍輪回”,還有一式據說是劍宗鎮宗之寶的劍招,這式劍招僅得笈,藏在劍宗某隐秘之處,甚至劍慧亦未能得習。
不過,無名能在半年時間内幾乎盡得劍宗所學,實令晨峰無限驚歎!甚至是劍慧與破軍,亦不由對無名另眼相看;破軍更曾私下對其父劍慧道:“爹!看來無名這小子,當真不容小觑!他并不如當初你所說的欠缺鬥志啊!”
劍慧亦深表認同:“嗯!無名實大出為父意料之外!勢難料到,他竟與當初頹廢喪志的廢物判若兩人!我更想不到,他竟能于半年之内便盡得劍宗所學,這……怎麼可能呢?即使是我,當年潛心苦研,也學了五年!”
破軍道:“爹,會否因他已悟得莫名劍訣,所以才會事半功倍?”
“這個固然有所裨益!但,”劍慧答:“莫名劍訣雖能讓人即使從未看過劍譜,便能領悟别人所使出的劍招;惟也需一段時日,然而劍宗劍學何其繁多?縱是以莫名劍訣加以領悟,至少仍需要兩年時間;依為父來看,他确是具備習劍的優厚天資!”
“他,将來真的可能會是劍道傳說中的——”
“天劍!”
劍慧所言非虛!無名,确是擁有不平凡的習劍天賦!隻是,劍慧似乎忽略了一點;無論他如何不平凡,若然不加努力,還是未必可以成功。
隻有晨峰,才明白無名在半年内便已盡習劍宗所學,除了因為天賦之外,最大最主要的原因,是——毅力!
及決心!
與無名那叫人驚歎的天賦比較起來,晨峰甚至更為欣賞無名的毅力及決心!
他實在十分欣賞,無名誓要打敗自己最敬重的人的一顆心。
一顆火般熾熱、不忘不棄的兄弟之心……
既然無名已在半年内把劍宗所有劍學“萬式劍招”習全,劍慧亦不再留難,決定傳他可恢複内力的“劍輪回”。
這原是應雄跪地乞求劍慧答允之事,劍慧縱然有時候偏袒自己兒子破軍,但,他亦會守諾照辦。
他不想食言,更不想對一個曾不惜為弟跪求他的大丈夫食言!
男人,也有男人間的敬重。
然而,什麼是“劍輪回”?劍輪回真的可令——天劍輪回?
這一天,劍慧終于把無名帶至劍宗一個冰雪密封的地窖門外,晨峰及一衆師弟好奇之下,也一道前去看個究竟。
這個冷如萬載玄冰的冰窖,向來皆是劍宗門人的禁地,晨峰及一衆師弟已在劍宗習劍多年,亦從不知道内裡是些什麼,隻知道,冰窖的門是一道厚逾半丈的冰門,門的下方有一個半尺丁方大小的小洞,根本不能讓人通過,相信是用作遞送食物之用。
而冰門上方,正深深刻着四個矚目的大字
“萬劍輪回!”
“萬劍輪回?”無名站在冰門之前,看着門上這四個大字,兩根眉毛幾已皺為一線。
“不錯!這裡就是失去内力的劍手,可以回複功力重生的地方,所以稱為‘萬劍輪回’!”劍慧好整以暇的答,接着斜睨無名,問:“無名,你可知道,為師何以要你先習全劍宗萬式劍術,方才讓你習劍輪回?”
無名不語,他知道劍慧必會好好解釋。
果然!劍慧已開始侃侃而談:“因為,所謂‘劍輪回’,其實便是以劍宗所有萬式劍招,刺激你體内早已崩潰的劍氣,令它在你體内複蘇;劍氣一複,内力亦随之再生……”
一旁的晨峰插嘴問:“師父,那,既然其實是以劍宗萬式劍招,來刺激師弟體内的劍氣,隻要師父你運舞萬式劍招便是,可以偏要無名師弟學全萬式劍招?”
劍慧笑道:“徒兒你有所不知!若真的由為師以真劍運舞萬式劍招來刺激他,恐怕他受不了多少劍已給真劍劍鋒刺斃!要刺激他身上沉寂的劍氣,唯有以——假劍!”
“假劍?”晨峰一愕。
“嗯。
”劍慧忽地凝視無名,問:“無名,你可知道什麼是——假劍?”
無名沉默半響,方才淡然答道:“劍無真假,若真的要分真假,那唯有說,手中劍是真,運舞真劍時所生的劍意,便是假劍。
”
劍意便是假劍?劍慧聞言當場豎指稱贊:“好!答得好!無名!為師當初也不甚對你欣賞,但你的劍中智慧,實在前無古人,恐怕亦後無來者!”
“不錯!真正劍鋒是真劍,運劍所生的劍意便是假劍;有時候,若是真正的絕世劍手,即使不用真劍,以劍意也可隔空殺人!”
劍慧說着,猝地面向那面刻着“萬劍輪回”的冰窖之門,道:“無名!這個冰窖,實是當年我們劍宗始祖‘大劍師’所建;内裡更建有一個嵌着萬柄利劍的‘劍輪’機關,隻要一經啟動,劍輪便會自行運轉。
”
“這個劍輪的布置,其實是經過我們先祖大劍師将其所創的萬式劍招融會而成;故此劍輪甫一運轉,萬式劍招的劍意,亦随即運轉,更會令進入冰窖的人産生無窮幻覺,俨如有萬式劍招不斷向自己攻來。
”
“無名,為師要你先習全那萬式劍招,便是要你明白它們每一招最淩厲的方位;就在劍輪所生的萬式劍招幻象向你攻近的時候,你就須觑準每招最利害的方位,以你自己的血肉之軀迎上去!”
什麼?以自己血肉之軀迎上萬式劍招最利害最緻命的方位,那豈不是自尋死路?晨峰聞言當場一臉死灰,無名卻依舊面不改色,泰然自若,他隻是道:“我,明白。
”
“最利害、最緻命的方位,也是最有力量、最能刺激我體内沉寂劍氣的方位;經過萬式劍招的劍意幻象不斷刺激之後,便可複蘇劍氣,回複功力!”
劍慧一笑,笑容中滿是嘉許無名的慧黠之意,是發自由衷的嘉許,他試探地笑着問道:“你明白便最好。
”
“可是,無名你也别要忘記:雖然劍輪所生的萬式劍意隻是幻象,但若你被劍意幻象刺中,也會有給刺傷的劇痛感覺!萬式劍招,便是會有一萬種不同的痛楚!而且并非經曆一次萬式劍招便可恢複功力,可能會飽受十次萬式劍招的痛苦煎熬才會徹底回複昔日功力……”
“再者,為師還有一點要告訴你:便是縱然你熬過十多次萬式劍招的反覆煎熬,也僅是回複适日功力而已;若要再上一層增強功力,你便要在冰窖内繼續承受萬式劍招的痛楚煎熬;你可要考慮清楚,一萬種不同痛楚會每日不停折磨你,消磨你的意志,甚至真的會令你受盡痛苦而死,你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自己是否真的需要進入冰窖,接受‘萬劍輪回’?”
劍慧故意提出一個最後的選擇餘地,其實是一試無名的決心;然而,無名似乎并未為他适才對萬劍煎熬的危言聳聽而流露半分懼意,他依舊毫不動容地望着劍慧,一句一句的道:“師父。
”
“你,認為我還有轉圜的餘地?”
“你應知道,若我不接受‘萬劍輪回’之苦,相信,我也在一生餘下的日子更痛苦。
”
“而那種痛苦,更不是給萬劍穿心穿腸那種痛楚可比,也不是你所能明白。
”
“所以。
”
“師父,無名已再無回頭之理,也再無回頭之路!”
“請你立即讓我開始‘萬劍輪回’吧!”
是的!劍慧亦深深明白,無名表面上雖仍可選擇,但事實上,他心中最敬重的人,已逼得他無法選擇,他唯一可選擇的,也許隻是在功力全複之後,會否繼續留在冰窖内接受萬劍煎熬,直至功力再上一層,甚至再上兩層三層吧了!
然而劍慧仍不忘提醒他:“很好!我亦深知多說無用!不過還有一些事情要提醒你!”
“我知你既然已決心入内接受‘萬劍輪回’,除了恢複内力之外,亦必會繼續熬下去,以求能增強多一分功力打敗‘他’,但我告訴你,我們劍宗曆代也曾出現一些因各種原因而失去内力,最後像你一樣接受‘萬劍輪回’的掌門,他們當中也不乏資質卓越者,然而他們入冰窖承受萬劍輪回的時間,熬得最長久的一個,也僅是閉關熬了一年而已,最後反而因貪得貧,自傷己身,從此萬劫不複……”
“所以,”劍慧說到這裡又饒有深意朝無名打量着,方才續說下去:“你也别太苛求自己!必須——量力而為……”
“我會的。
”無名未待劍慧把話畢,已迳自義無反顧的答。
他會?他真的會?
劍慧與晨峰,定定看着無名雙目那絲堅定不移的眼神,私下猝地百般忐忑;劍慧雖然一直不太喜歡無名此子,但,此刻竟也擔心此子會強行長熬萬劍輪回而幹出傻事;看他此刻那種鐵鑄的眼神,他一定會——有多少便熬多久!
他一定要擊敗“他”!
隻是,劍慧雖是百般忐忑,亦自知絕不能對另一個他“反悔”,他終于扳下牆上那個開啟冰窖的樞紐,再行叮囑道:“無名,這道冰窖之門,在再次關上之後,便隻能在内裡開啟!屆時候,我們在外面的人除了隻可透過門下的小門給你食物外,便再也無法幫你!”
“再次開啟冰窖之門的樞紐就在冰窖之内,你要走要離,也隻看你自己的意志與意思了!好自為之吧!”
說話聲中,那道重逾萬斤的冰門已緩緩升起,無名随即朝冰窖之内一望,赫見這個冰窖原來相當闊大,而就在冰窖盡頭,真的有一個嵌着萬柄利劍的巨大劍輪,正在精光暴射地等待着他!
等待着給他
重生!
或是滅亡!
可是事情已到這個地步,無論前面的路是重生抑或滅亡,無名亦再無懼色,他猝地向劍慧及晨峰拱手一揖,然後便一言不發地,大步踏進冰窖之内,勇敢地獨自面對自己的命運!
冰窖門又再緩緩降下,晨峰幽幽看着無名在冰窖内傲立着的背影,不由自主的在心中暗暗祝禱道:“無名師弟。
”
“希望你真的能夠熬過萬劍穿心穿身的幻覺痛苦!希望你真的能夠回複功力打敗你最敬重的大哥!”
“你千萬别要氣餒!”
“當你再次步出冰窖之日,”
“但願你真的能成為一頭鳳凰……”
“一頭由火裡重生、已有足夠能力還清一切恩義的鳳凰!”
歲月催人日夕老,朝為青絲暮如雪。
紅塵匆匆,幌眼三年。
對于快樂的人來說,是成長了三年。
然而對于不快樂的人來說,可又已老了三年……
應雄在這三年當中,是快樂?抑或不快樂?
是成長了?
還是老了?
距無名入劍宗三年後的慕府。
仍是早春時分。
這天,還是一年之始的第十日,是為“初十”,還未至“年十五”的元宵佳節。
宏偉的慕府裡外,卻早已四處彩燈高挂,一片喜氣洋洋,慕龍是在預先慶祝即将降臨的元宵佳節?
抑或,是預先慶祝他密謀了十多二十年的計劃即将“大功告成”?
此刻,曾是一代名将的慕龍,卻已坐于慕府庭園那廣闊的荷塘小亭之上,引壺暢飲,與他一起把酒談歡的,赫然是——那個鸠羅公子與曹公公!
但聽慕龍豪情笑道:“好!一言為定!鸠羅公子!我們籌備了幾近廿年的計劃,就在五日後的元宵佳節正式實行吧!屆時,你便差遣你那百名金人高手,與我子應雄會合,再一起入宮脅逼那狗皇帝簽下割地條約吧!”
什麼?原來慕龍已與鸠羅公子等人約定于元旦作反?那,應雄如今的劍藝與武功,是否已到了足夠作反的境界?
鸠羅公子笑道:“唔!慕将軍果然爽快!不過,請恕鸠羅直言提點;據曹公公收到的消息,中原狗皇帝最近差使一名非常能幹的探子,外号‘長江’,正在密切調查各種秘密的謀反勾當,你與你子應雄可要小心一些,免得給找着什麼蛛絲馬迹……”
“這個毋庸操心!”慕龍答,不期然斜瞄一旁正拈花輕弄的曹公公,道:“反而,最令人擔心的,是曹公公于元宵當晚,是否真的能夠灌醉那群守衛紫禁城的大内侍衛?”
曹公公聞言卻并不惱怒慕龍在質疑他的能力,反而笑得更為妖娆,答:“這個嘛!
慕将軍倒是多慮了!每逢佳節,那群什麼大内侍衛,警戒之心也會松懈一點,也會乘興喝一點酒,屆時隻要奴才在那群飯桶酒中下鸠羅公子給我的‘千日醉’,令公子與逾百金人高手便如入無人之境了。
”
“那我們這次的計劃,豈非天衣無縫?哈哈哈哈……”慕龍聽畢不由大笑起來,曹公公亦與他一起陪笑,隻有鸠羅公子,卻仍然一面冷靜,他謹慎的再問一次:“是了!
慕将軍,你子應雄如今的武功究竟如何?是否真的能當此重任?”
慕龍乍聞鸠羅公子提及應雄,面上竟爾泛起一絲引子自豪之色,悠悠的答:“請鸠羅公子放心!犬子應雄據說于機緣巧合下得一絕世神兵英雄劍,與及一段神妙無窮的莫名劍訣,這三年不斷浸淫,武功早已超出我慕龍之上,更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的武功,他的劍,恐怕已到了……”
“劍道的極峰!”
劍道的極峰?鸠羅公子及曹公公聞言,當下更為好奇;鸠羅公子問:“慕将軍,三年前我見令郎,早覺他天資超凡;但僅是短短三年時間,令郎卻已攀至劍道極峰?這未免令人難以置信!可否傳令郎出來一見?”
慕龍饒有深意一笑,答:“不用傳了。
”
“他,一直在此!”
“他……一直……在此?”鸠羅公子與曹公公極為詫異,連忙遊目四顧慕府庭園四周,隻見除了他二人及慕龍以外,卻不見其他人影,不由惑然問:“慕将軍是在說笑吧?
這裡四下無人,令郎到底在哪?”
此語一出,遽地,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怪異的聲音道:“鸠羅公子!你,在找我?”
“我,就在這裡!”
鸠羅公子與曹公公聞聲陡地色變,隻因這個聲音相當怪異,聽來雖然有點像應雄的聲音,但卻像是透過很厚很厚的阻隔而出,難道,在這三年之内,應雄除了武功火速大進之外,就連聲音亦有所改變?
不!鸠羅公子及曹公公迅即朝聲音出處望去,兩張本已蒼白的臉,霎時更白裡透青,他們赫然發現,适才的聲音原來傳自……
庭園内其中一個小荷塘之下!
重重碧水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