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斷浪不但止聲,他還像秦霜一樣别過了臉,他也不想再看下去。
他并非不敢看聶風血淋淋的傷痕。
而是無顔面對這些傷痕……
他,是否真的偷了鐵屍雄蠶?
幹了對聶風不起的事?
夜。
夜深沉。
深沉得如同一段前路蒙昧的友情。
風閣之内,不斷傳來一陣陣飲泣之聲,飲泣聲不是發生别人,而是發生整夜為聶風以布抹血的——孔慈!
眼看着聶風背上胸上無數血淋淋的鞭痕,縱橫交錯,如同一張密密麻麻的血網,真是觸目驚心,那些血,她自今早為聶風揩抹,迄今仍是無法抹幹,孔慈不由一面抹一面心疼,疼心得她不住飲泣。
她終于忍不住潸然的道:
“風少爺,為了斷浪……令你弄成……如此,真是……難為……你了……”
聶風卻未有回應她,隻是,他倏地對窗外無邊的黑暗沉沉道:“既已來了,又為何一直不敢進來?”
“你已在外站了整整六個時辰,你,還要再站多久?”
此語方罷,窗外無邊的漆黑之中,冉冉出現了一條青綠的人影,這條人影不是别人,正是……斷浪!
“斷……浪,你……已在外站了……六個時辰?”孔慈聽聶風如此說,不由異常驚訝地看着已步至窗前的斷浪,斷浪猶是未有步進屋内,不知是否因為歉疚而無顔進内,他隻是站在窗外不遠,幽幽的瞧着聶風道:“風……我真是十分……對不起你,為了我,竟令你如此受……苦,但,我……其實……有一件事……很想……告訴……你……”
聶風仰天歎了口氣,道:
“浪,你若還有什麼話說,就直接說吧!别再吞吞吐吐了!”
斷浪慚愧的道:
“風……我知道……其實無論我有沒有偷鐵屍雄蠶,有沒有……出賣你,你……今日都會一樣維護我的,但,我……想告訴你一個真實的……事實……”
“我——真的沒幹過!”
什麼?斷浪真的沒有幹出賣聶風的事?他,是否又在說另一個謊了?
聶風想也不想,已重重颔首:
“這個,我早已知道!”
“你……早已知道?”
斷浪一怔。
“嗯。
”聶風斜眼一望斷浪,徐徐答:
“浪,我和你相識多少年了?你的性恪,你的優點,甚至你的缺點,我都——了然于心,你可能會出賣自己,但你卻絕不會是那種賣我的人!”
“你雖然有時刁鑽古惑,這隻是你的表面,真實的你,卻是那種甯可對不起自己,也不會對不起别人的人!你太有——心!”
斷浪萬料不到,聶風竟會如此形容自己,他更是歉疚無比,他道:“風,但……你可知道,我昨夜為何送酒給你?”
聶風饒有深意的答:
“因為,你正在躊躇應否下手,還有,縱使我要下手,你也會先視察天醫閣内的環境的,所以你才會送酒前來,以先探清楚形勢,其實,你還在猶豫,你還在不忍心。
”
斷浪不虞聶風竟可斷事如神,愈聽愈是目定口呆,愣愣道:“風……你……竟然連這些……也猜到了?”
聶風歎息:
“浪,你雖然有一些小聰明,很懂假裝,但你昨夜眼神裡眉鎖處,那種有苦自知、萬分猶疑之色,是瞞不過我的,否則,我也不配做你的兄弟了。
”
斷浪更是詫異:
“既然,你早已知道我在猶豫……會否背着你偷鐵屍雄蠶,你……還不惱我?”
聶風又是一陣深深歎息:
“浪,我聶風自小母離父瘋,就連我的親生娘親亦舍我而去,卻隻有你,在所有人舍我而去之時,還是不惜犧牲自己的翻身機會,矢志不移的留在我身邊!若我說親,我唯一的最親也隻有你了,我真的視你為好弟弟,切肉不離皮,隻要你所幹的并非大奸大惡,即使你真的對不起我,我,也不會怪你。
”
“更何況,昨夜你在與我共飲時,曾問若你因為幫一些值得幫的可憐人而背叛我時,我會怎辦?于是我更明白,你若真的這麼做了也實在有你的苦衷,我無話可說!”
斷浪隻感到深深一陣感動,鼻子一酸道:
“風,你……你實在對我太好了……”
聶風又定定回望斷浪:
“真真假假,這個世上,有時候真話比假話更可怕,所以我也不計較什麼真假,隻要……”
“情真便好!”
對了!世上最誘人的名與利,聶風在天下會得到太多,但這些由始至終都非聶風所要,他隻要茫茫人海中的一點甘泉——情真!
一個好弟弟的情真!
“不過……”聶風蓦然又道:
“浪,如果,有朝一日你出賣我,并非為了一些值得一幫人的,而隻是為了自己的私心妄欲的話,那……”
“我就絕不會原諒你!永——不會原諒你!”
“因為,我會為一個變了質的弟弟而痛心!”
斷浪沖動的道:
“風!你……放心!我斷浪今生今世,都永遠是你的好兄弟!我,絕不會因自己任何私心妄欲而……出賣你!”
青天在上,黃土在下,斷浪說此話時,真的是真心的!但又有誰能預測一個時辰後的事?更遑論——今生今世那麼遙遠?
斷浪根本沒有想到,今日他此番沖動之言,将會成為他朝其心中一大不想記起的諷刺……
今日情真,隻因今日天真……
饒是斷浪終肯定聶風未有懷疑他,然而,他還是相當擔心:“風,你……雖然信任我,但……我真的……無法證明自己清白,面雄霸也不會認為我是清白的,明晚子正,他……若真的如言再進一步重罰你,我……我豈非因此連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