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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狼男與狼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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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岩又再關切地問。

    “那些家夥大概不敢回來了……可我還是送你一程吧。

    你要到哪兒去?” 霍瑤花聽了這句話,那本來正欲發勁取刀的手掌立時垂下來。

    她從腰間緩緩抽出一方絲巾,遞向錫曉岩。

     錫曉岩不明所以,看見這女子仍在盯着自己的臉,伸手摸一摸,才知道臉頰上沾滿了飛濺的血花。

     “不必。

    ”錫曉岩伸手以粗布衣袖将血漬用力抹去。

    被那雙美麗的眼睛瞧着,他感到有點不自然,重新将鬥篷的頭罩拉起來,輕輕說:“走吧。

    ” 霍瑤花想了想,就拉着馬兒沿街而行。

    戰鬥過後,錫曉岩又再對自己的右臂感到羞慚,馬上收入鬥篷底下,然後跟随她走在身旁。

     後頭那個楚狼派刀手還在血泊中痛苦呻吟,但随着二人走遠聲音漸漸變小了,靜街上隻餘下馬兒踱步的蹄音。

     霍瑤花偷瞄身旁的錫曉岩。

    錫曉岩雖用鬥篷遮臉,但那挺着胸膛的步姿,就如走在自家廳堂裡一樣,那氣質又再令她想起日夕牽挂的荊裂。

     雖然隻是個短暫的替身,但錫曉岩陪伴在側,仍教霍瑤花心潮蕩漾。

     她回想:自己已經多少年沒有這樣跟男人并肩漫步呢?…… 如此單純的事,對今天的女魔頭霍瑤花來說,竟是奢侈不可及的渴求。

     ——我這些年的掙紮與戰鬥,到頭來又有什麼意義?…… 同時霍瑤花那高挑的身材,還有随風吹送來的女體幽香,同樣教錫曉岩憶起虎玲蘭。

     他違反了掌門戒命私自出走,又經曆了這許多磨煉,一心就是要跟虎玲蘭再見面,但卻從來沒有想過:見到她之後該怎麼辦? ——她既然跟着荊裂,我在她眼中大概也是仇敵吧?那次我也确實曾經幾乎斬死她……荊裂我是殺定的了。

    之後她又會怎麼看我?…… 錫曉岩不知道要怎麼做。

    即使虎玲蘭此刻就在面前,他也不知道。

     可是他還是很單純的想見她。

     在這黑夜裡,他們兩人都因為對方的存在,而同時懷想着另一個人,并且心裡都生起一股相近的哀愁。

     也因為這哀愁,他們忽然都不想再跟對方并肩走下去了。

     恰在這時前頭現出燈光來。

    是一家仍有空房的客店,門外挂着燈籠。

     霍瑤花不說話,指一指那客店。

     “你就住這兒嗎?”錫曉岩心裡松了一口氣:“那我就送到這兒吧。

    ” 他說完轉身就走了。

     霍瑤花并沒真的在這客店下榻。

    她不過想找個跟他分手的借口而已。

    反正也沒别的地方去,她也就牽着馬兒走向那客店。

     走到半途,她忍不住回頭看看這個“鬼刀陳”。

     錫曉岩如孤狼般的背影,快要融入黑夜裡。

     霍瑤花知道,自己從前也曾經跟他很相像。

     錫曉岩想不到:那一夜,是他最後一次跟韋祥貴說話。

     三天之後他乘馬車到達沙頭市,接風的百裡幫并沒有帶他去談判決鬥的地方,而是帶了他去停屍的義莊。

     在那兒,錫曉岩看見一具滿身血污的屍身。

    臉骨都被打得變形了。

     “是……‘西寮’幹的……”他們驚恐地告知錫曉岩。

     所謂“西寮”是荊州府南部一帶對西面流竄而來的流氓勢力之稱呼。

    他們來自嶽州西部以至施州衛,被此地的富庶吸引而來,散落于多個縣城,各自結成幫派,并沒有什麼嚴密的組織,但因為是外來人,行事兇悍橫蠻,全不講道上的規矩。

    其中又有許多來自施州、天性慓悍的蠻夷子,本地的幫會也都忌憚他們三分。

     沙頭市的西寮人在鎮裡自立了一個虎潭幫,雖然不過數十人,但因好鬥而不畏死,其他幫派也都避之則吉。

    沙頭百裡幫這次雇“鬼刀陳”來,本不關這虎潭幫的事,而是要擺平另外兩個幫會間的紛争;不巧韋祥貴到來談好報酬之後,一時高興又到鎮裡一家娼館玩樂,正遇上虎潭幫一名頭目,二人因争奪一個年輕妓女吵起來,虎潭幫人二話不說,也不問韋祥貴是誰就圍起來毆打,當場将他活活打死,丢棄在旁邊市集的爛菜堆裡…… 錫曉岩靜靜瞧着韋祥貴的屍身,一直動也不動。

    他身邊的百裡幫衆全都不敢走開,也不敢說話。

     他一直盯着韋祥貴被打得凄慘不已的臉。

     這是他平生第一個朋友。

     直至天都黑了,他突然蹲下來,拿起祭奠用的饅頭,一口氣啃掉三個,又把祭酒喝個清光。

     “帶我去。

    ”錫曉岩平靜地說,同時将背上的長刀解下來。

     在燭火掩映下,百裡幫衆看見“鬼刀陳”的背項,仿佛散出一層像霧的氣息。

     本來就陰森的義莊,更感寒氣逼人。

     “我……我們……”百裡幫的人怯懦地說:“連兵刃也沒帶……讓我們先……” “不必。

    ”錫曉岩的聲音也同樣冷酷得不像人:“你們帶路就行。

    我一個人進去。

    ” 虎潭幫的老巢在沙頭市西部文德裡内,本來隻是座破落空置的舊糧倉,他們流徙而來後強占它作為聚居地,還改了個威風的名字叫“西義堂”。

     百裡幫衆帶着錫曉岩,才走到文德裡外頭,卻見上方的黑夜映着躍動的紅光,一眼就看出裡巷裡燃燒着猛烈的火焰。

     錫曉岩未等衆人指路,右手長臂就将長刀拔出鞘,踏着沉重剛猛的步伐奔入巷裡,刀尖刮過牆壁,劃出星火。

     他的眼神與臉容,盛載着滿溢得快要爆發的仇恨。

     可是他找到的,卻隻有一座已經焚燒得屋頂也快塌下的“西義堂”,還有堂前街巷幾具橫七豎八的屍體。

     這些屍體身上,全都有慘烈驚人的刀口。

     一個身影站在火場外,仰頭瞧着那激烈舞動的火焰,神态就如孩子欣賞節慶的煙火。

     此人肩上擱着一柄刃身寬闊的大刀,刃口其中一段帶有鋸齒,柄首垂着一大绺人發,以血染成暗紅。

     那大刀的刃面上,沾滿都是鮮血。

     錫曉岩看見火光前透現的那個婀娜身影,一時呆住了,本來充盈的殺意消散無蹤。

     那人把臉轉過來,一雙妩媚眼睛瞧着錫曉岩。

     ——他當然仍記得這雙眼睛。

     這次霍瑤花已經沒有戴面巾,向他展示出雪白美豔的臉龐來。

     “這是還你上次的人情。

    ”她微笑着輕輕的說。

     這一刻錫曉岩渾忘了自己為什麼會到這兒來,隻是無語看着霍瑤花這擔着大刀的美麗姿态。

    隻因她跟那個他苦苦追尋的女人實在太相像了。

     霍瑤花借着熊熊火光,瞧着錫曉岩好一會兒,心裡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她嫣然一笑。

     “我們都為對方殺過人,彼此的命運已經連在一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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