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沉默良久的荊轲本欲出手相救,孰料,眼前一個人影搶先他一步掠了過去,倏地奔向那落地在即的嬰孩。
荊轲深感好奇,頓時止了腳步,定睛觀看。
驚魂甫定的人們回過神來,才發現不知何時一個身材矮小的瘦子穩穩地抱住了嬰孩。
嬰孩卻因驚吓哇哇大哭。
那少婦聽聞嬰孩哭聲後急忙從地上爬起,驚喜萬分地奔向那瘦子,一把抱起嬰孩,可到:“孩子,我的孩子……”眼見孩子沒事,才轉身向瘦子跪下,連連磕頭謝道:“多謝恩公,多謝恩公……”
瘦子扶起少婦,輕聲安撫道:“不必多禮。
”
此時衆人見到朱霸面上也是一陣青一陣白。
原來,剛才他打那少婦一個耳光,并沒想過要将嬰孩摔出去,眼見嬰孩即将落地時心中也不免一驚。
如今,連影子都沒看到,嬰孩就已被瘦子抱在懷中了。
朱霸冷冷打量那瘦子,此人其貌不揚,身材奇矮,又骨瘦如柴,不由狠狠瞪了那瘦子一眼,說道:“身手還不錯嘛!竟敢向老子找碴?”
瘦子應聲回過頭,雙目精光閃爍,和朱霸對峙片刻後,寒着一張臉冷冷盯着朱霸,道:“正是!你憑什麼在此收過路錢,欺壓百姓?”
朱霸見那瘦子目光凜利尖銳,仿佛像兩把尖刀刺向自己。
但他明白,此刻自己萬萬不能示弱,否則,在衆人面前,自己哪裡還有半點面子!朱霸恨聲道:“老子憑什麼收過路錢,你說呢?哼!就憑這一把劍!如何?你若不服,就讓你見識見識大爺我的厲害!”話音未落,拔出青銅劍就向瘦子刺了過去。
先發制人,攻瘦子于不備,最好是速戰速決。
瘦子的那兩道目光,太令人害怕了。
朱霸在說話的同時,心中早已打好如意算盤。
瘦子早見朱霸說話時眼神飄忽,眉頭扭曲,就已推知對方心懷叵測。
此刻又見朱霸猛然拔劍,瘦子冷哼一聲後,迅速閃身讓過,青銅長劍随即出手,劍鞘倏地在空中脫出,劍光一閃,反手向朱霸斜刺過去。
朱霸哪裡曉得,瘦子這淩空一劍,非但迅疾,還傾注了七成内力,叫他一時施展不開手腳,隻能死命招架,勉強才抵擋住瘦子的一招,不料瘦子反手一震長劍,又輕輕一顫,十幾朵劍花瞬間齊向朱霸飛了過去,看得他是一陣眼花缭亂,頭暈目眩。
朱霸大驚,這等劍術他可見所未見,更不知該如何接招,慌亂中連忙向後一個連滾翻,吃了一嘴的泥還碰了一鼻子灰。
瘦子見朱霸這般狼狽模樣,輕哼一聲,這才把劍回鞘,對他冷笑道:“你這個還沒學好武藝的潑猴,輪得到你在此撒野?”
朱霸自知不是這個瘦子的對手,心想:再這麼死撐下去自己定要吃大虧。
隻見他狼狽地掙紮起身,一邊還裝腔作勢地叫道:“你,你有種!大爺今日不與你計較,改日再和你重新過招……”話音未落,一溜煙地逃了,竟連錢袋都顧不上拿!“哈哈哈!”周圍看熱鬧的人見他灰溜溜地逃了,頓時哄堂大笑起來,一起湧上前去,将那瘦子團團圍住,道謝聲、贊歎聲連綿不絕。
瘦子隻是連稱不敢,一會兒便掙脫人群,抽身離去。
衆人各自從朱霸留下的粗布大口袋中取回自己的“過路錢”,陸續散去了。
那邊受了驚吓的少婦凝望瘦子離去的身影,俯身拾起地上的空籃,再度低頭注視懷中的嬰孩,露出一絲叫人分不出是喜是愁的神情,也悄然離去了。
高漸離此刻心中突然若有所感,一把拉住荊轲大笑道:“行俠仗義,對酒當歌,才是人生之大快!”
聞言,荊轲與高漸離對視一眼後,像是心有靈犀,一起轉身匆匆趕上前去欲相詢那瘦子,隻是那瘦子走得飛快,瞬間就不見了蹤影。
荊轲不免有些失望,搖頭歎道:“如此俠士,竟不得相識,真是荊轲緣淺呀!”
“俠士自有俠士之風,非我輩可以為之。
今日能結交荊兄弟,你我可是緣深,走,喝酒去,不醉不歸!”高漸離豪興忽至,拉起荊轲向酒館走去。
“也罷!把酒言歡去吧!”荊轲仿佛突然間想通了,索性抛開心中所有的失落,興緻也跟着高漲了起來。
二人相視而笑,擊築而歌,大步而行,豪音缭繞于市。
此後的日子裡,市街上不時可見二人恣意擊築而歌的身影,也不時傳出荊轲仗劍行俠的義舉,隻是荊轲放浪形骸,做了善事,鮮少留名,隻求鬥酒回報,便縱歌而去。
似血殘陽,斜挂天際。
蒼穹色變,似在悲鳴。
秦國,鹹陽宮殿上。
秦王政高踞森冷嚴肅的黑色大殿上——“趙李牧、司馬尚、龐愛、楚項燕……”埋首案上,他口中字字擲地有聲。
廷尉李斯低眉垂首,絲毫不敢馬虎,畢恭畢敬地默記着自高堂之上傳下的命令。
那隻是一個又一個即将失去生命的名字;而每一個名字卻都足以讓這天下的王為之如坐針氈、如履薄冰,更足以為全天下招緻一場腥風血雨,風雲色變。
李斯屏息靜氣等候秦王接下來的命令。
殿上一片沉默,猶如死寂。
時間也仿佛靜止似的,無以計算究竟過了多久,才聞秦王冷冷道:“各國之将相英才若能收為我所用,則統一天下之大業可事半功倍,否則他們就如同大道上的障礙,若想通行無阻必得費力清除。
”
“愛卿明白該如何辦嗎?”秦王終于擡頭直視殿上的李斯。
柔和的語氣像是在詢問,冰冷的眼神顯然是在命令。
“臣明白。
”他明白秦王要的不是答案,而是服從。
回答就是一種服從。
秦王的意思含蓄卻不失明顯,别人可能不懂,但李斯一定能懂,也一定得懂。
一旦選擇和秦王站在不同的立場,走往相反的方向,那麼這些名字所代表的意義隻剩一個——死人。
與之相反的呢?是活人吧。
不過這活人其實也并不用太計較該如何活了,畢竟棋子是不必懂得掙紮存活的。
誰能說出,這活人與死人究竟何者更好?好在哪裡?總歸一句,這些人所餘的生命價值,秦王方才開口買下了。
人不論死活都該有些價值,即使可利用的程度不如廢物。
秦王又道:“該如何辦就盡快去辦!”
李斯躬身道:“是!”兀自恭敬伫立在一旁。
秦王沉思片刻,又問:“那燕太子丹回去後有什麼動作嗎?”李斯道:“據探子回報,這段時日燕太子丹廣攬各國奇人異士,可謂居心叵測。
”
秦王眯着眼睛,慢條斯理道:“李卿對此有何看法?”李斯道:“臣已加派高手前去深入探查此事,相信很快就會有眉目!”秦王無語。
夜夜笙歌的生活,讓秦王的精力再也不如從前那般旺盛了。
才過黃昏,秦王已有些倦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精力多半是失落在一個個殺人不眨眼的冷血瞬間。
秦王輕輕地揮了揮手,李斯這才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偌大的黑色殿堂上,頃刻間恢複一片靜默。
僅剩一絲微弱的氣息聲,那是一個王的呼吸,卻和一個凡人差别無幾。
秦王真是很疲倦了,否則怎能允許自己這般平庸?伏案中他仿佛已沉沉睡去……
秦王知道,自己倦了。
腳步聲隐約在大殿上響起,輕緩而沉穩,直逼秦王。
秦王雖疲倦,但還聽得見腳步聲。
他不知道這是誰的腳步聲,卻清楚地知道自己希望這是誰的腳步聲。
一名女子走至殿上。
隻見秦王緊鎖着眉頭,似乎很是難受的模樣,卻早已累得伏在案上睡着了。
她忍不住伸出一雙青蔥般的玉手,輕撫秦王寬厚卻孤獨的肩膀。
她仿佛聽見秦王隐隐啜泣的聲音。
她記得即使是在夢中,秦王也未曾放聲哭泣過。
她知道那樣的滋味一定不好受。
頓時,她清澈的眼眸中盈滿淚水,竟是那般毫無由來。
她知道秦王夜裡常做夢,夢見的多半是令他傷心的往事。
和秦王同眠共枕的夜裡,她時常會被他隐隐啜泣的聲音擾醒。
但她卻從不曾開口問他夢見了什麼,因為她不想讓他知道,自己聽見了他哭泣的聲音,看見了他脆弱的模樣。
他是一個王,是不能輕易被人發現弱點的。
但她的沉默其實有一個更大的原因,那就是她不想輕易被秦王發覺,自己對他過分的關心。
她不清楚自己對秦王的吝啬是不是太殘忍了。
但她就是沒辦法承認心中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