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待離去,荊轲問了最後一句話。
“天明,荊天明。
”韓申堅定道。
看着荊轲執着的神情,韓申忽有些害怕。
他不能确定,除了生離死别外,一旦荊轲踏足秦宮,他還會承受怎樣的打擊。
除此之外,荊轲和韓申各自在心中還有着同樣一件牽挂的事,誰也沒說出口,誰也不願讓對方察覺。
一個是将死之人,所以不能允許自己有牽挂的資格;一個是忠義之士,因此無法承認自己有牽挂的欲念。
晌午時分,衛莊自外頭回來,見荊轲獨自一人駐足庭中,神情黯然,濃眉緊鎖,顯得心事重重。
衛莊略一沉吟,上前探道:“荊兄,還在為秦王召見一事煩惱嗎?”荊轲蹙眉道:“剛才李斯大人已經來過,說秦王已經決定就在明日舉行盛大慶典,接受朝晉。
”
衛莊心念電轉,道:“既然如此,荊兄為何還愁眉不展呢?”
荊轲若有所思地看了衛莊一眼。
從燕國至秦國的一路上,他早已察覺了衛莊異常的行徑,礙于時間緊迫,一直沒有機會多假思索、仔細留意。
眼下,見衛莊主動關心,本有所顧慮而不願說出心中隐秘,但一想起明日自己便要血濺秦宮,此時也沒什麼值得隐瞞的心事,當下歎了口氣,道:“荊轲是想起了一位故友,知道她如今身在鹹陽宮中,卻不知此生是否還能相見,因而滿懷愁緒。
”
衛莊奇道:“是什麼樣的故人讓荊兄如此念念不忘?”
荊轲低歎道:“她名叫麗姬,是我師父公孫羽的孫女,我們在燕國失散後,便再無消息。
多年以前,聽說她已經被秦王納為妃子,居于宮中。
”
衛莊點頭道:“原來如此,宮闱森嚴,若想再見上故人一面實是困難之極啊!”頓了頓,他繼續道,“不過,也許在下能助荊兄一臂之力,設法讓荊兄見到這位麗姬姑娘。
”
荊轲精神一振,道:“衛兄有何良策?”
衛莊笑道:“這幾日我在鹹陽街市閑逛,居然遇見一位幼時的好友,此人現是秦王宮中的一名宦官,還是後宮的總管。
我想若有他的幫忙,定能叫荊兄如願。
”
荊轲更感奇怪,不禁疑惑道:“衛兄是如何結識這位宦官的呢?”
衛莊知道荊轲為人謹慎小心,當下詳細說道:“此人名叫趙高,父親原本是個馭手,專替趙國權貴駕車。
當年我從衛國流落至趙國時,衣食無着,隻得依靠母親為權貴之家做針線度日,因緣際會和趙高一起玩耍長大。
後來我離開趙國去習劍讀書,而趙高則淨身入宮當了宦官,被指派去服侍當時還是人質的秦國公子子楚。
後來聽說子楚在呂不韋的幫助下回國即位稱王,趙高也就來到秦宮服侍嬴政。
如今嬴政即位,他也就水漲船高,成了内宮的總管。
”
荊轲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隻怕時過境遷,舊日之情容易淡忘,他是否還願意幫這個忙?”衛莊笑道:“這點我倒也沒有十分把握,不過趙高此人貪财好利,隻要使點金帛,應該容易買通。
”
荊轲把心一橫,堅定道:“好,那就請衛兄代為引見!”
刺秦前一日,鹹陽宮中。
“大王,一切都依您的吩咐仔細辦妥了。
”李斯躬身道。
秦王低頭沉思,一時無語。
“大王?”李斯不見秦王回應,輕輕喚了一聲。
秦王緩緩擡起頭來瞟了李斯一眼,冷聲道:“知道了,下去吧!”
李斯本還有事禀告,不知為何,看着秦王一張冷峻深沉的臉,李斯似乎隐隐感受到秦王的神情略帶幾分落寞,還有那命令的聲音,仿佛也透着些許無力感。
李斯暗想是否自己多慮了,眼前的人,是天下的王啊!他靜靜地退了出去。
秦王,是天下的王。
天下的王,不能有落寞、無助的時候——這是天下人硬生生給他扣上的王者形象。
一個王能擁有的,必然數不勝數;但凡人的喜怒哀樂,是他畢生可望而不可即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