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爺離開了我家,但他養成了在床上睡覺的習慣,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在公園打盹,他終于走入了姥爺家。
姥爺家有三間房,姥爺和姥姥住北房,另兩間南房空着,他住在小南房。
他和姥爺的母親便在這間房逝世。
他不在姥爺家吃飯,到了飯點就去街頭飯館。
他自诩清高,不想沾哥哥的便宜。
姥爺勸他:“你守夜,一月能掙多少錢?怎麼經得起頓頓吃飯館?你要實在不好意思,就一個月給我十塊錢吧。
”他給了姥爺五十元錢,說是先付半年。
半年裡,我很少找他。
一是他從我家中被趕走,令我愧疚,二是我有了新的生活内容。
每個周末我會背着一個綠色畫闆,騎四十分鐘自行車去畫石膏像。
地點是美院地下室,牆體多處滲水,散發着濃重黴味。
美術老師頭發灰白,穿着藍色工作服,從各方面看都很像風濕父親。
學費是七十五元,附送兩塊軟體橡皮,可以捏成任何形狀,令我從小到大用的方塊橡皮顯得惡俗。
Q在這裡。
當時北京興起各種大專技校,其中美術成了熱門。
Q父母對她考大學缺乏信心,安排她考美術大專。
她日後會給雜志社畫插圖,給電影院畫海報,設計室内裝修……學了美術的她,精神面貌煥然一新,喜歡哼“OK”,在同學們眼中,她已是個優雅的歐洲人了。
母親回家後,接管了父親的工資。
我向她提出學畫計劃,她爽快地拿錢給我。
當她還是個刻字工人時,曾經學過篆刻。
在鉛條上刻字是印刷,在石料上刻字則是藝術。
她企圖改變自己命運的最初方式,便是學習篆刻,但中國藝術還很沒落,她刻了六百塊石頭後,選擇了更有出路的醫學。
母親的隐諱心結,令我在Q學畫兩個月後,進入了那間發黴的地下室。
從此我也哼上了“OK”。
我和Q并不說話,保持着學校中的矜持,但我和她都在向歐洲人漸變,中國人的矜持必将得到改變。
一天美術老師指點我的畫,說:“注意,這裡很不舒服。
”把畫得不好,說成“不舒服”——這個藝術家的詞彙,令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記下了這個詞,走到Q的座位後,伸腳踩在她椅子腿上。
腳踩在她椅子腿上,就等于把手搭在她的腰際。
我問她:“你覺得舒服麼?”
她回頭白了我一眼,說:“不舒服!”
這是我和她的第一次正面接觸。
美術班上課從晚上五點到九點,K會等在地下室樓梯口,送她回家。
原本K還送她上學。
一日Q要他下地下室看看,地下室的樓梯是滲水最嚴重地段,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