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南迪斯神父握住胸前的十字架:“終于有一天,我在外面的紅木林中聽聞鳥兒的歌唱,摸到樹葉上的冰涼露水,感受到透過枝葉灑下的溫暖陽光。
我豁然明白了。
祂告訴我:費南迪斯,不要沮喪啊!現世的一切都總有消逝的一天,唯有愛能脫離時空的桎梏。
愛超越官能的歡愉和痛楚、物質的富足與貧乏、轉眼成煙的光榮與屈辱。
愛是人生存在世上唯一的絕對意義。
愛就是上帝。
人不能領悟、實踐對這個世界的愛,就永遠無法獲得真正的救贖。
”
康哲夫回想起日本京都那位老和尚的說話。
他和費南迪斯神父的訓言是何等相近。
“教會恐怕不同意你的說法呢。
”康哲夫苦笑。
“教會隻是在現世上宣揚上帝之愛的工具。
教會消失、毀滅了,愛仍會存在。
”
康哲夫無言,推開了教堂的後門。
“神父,我們恐怕再也不能再見面了。
”康哲夫踏出教堂外,“但是你的說話,我一生都會記着。
”
兩個小時後,康哲夫抵達了托利多城南端。
全城最南的一條行車馬路橫亘眼前,再過去便隻餘高聳的懸崖和崖下的塔尤河。
康哲夫謹慎地步過馬路。
他借着路燈的亮光細看費南迪斯神父送給他的小地圖,找尋最後的目的地。
那是懸崖其中一段凹陷處。
若從高空俯視,崖壁呈缺口向南的一個“U”字。
康哲夫特意挑選從這處狹壁攀下,是為了減少被塔尤河上船隻發現的可能。
康哲夫細心地在崖頂上摸索,終于找到一條堅固的岩縫。
他把背上的布袋卸下打開,找出小錘和三根金屬岩楔,把其中一根岩楔釘進石縫内。
天全黑了,月亮才緩緩爬升上來。
是彎弧如眼眉的朔月。
——朔月……朔月王國……
康哲夫用輕而密的手法把楔釘打進岩石裡,避免弄出驚動任何人的聲響。
完成後,他伸手拉動釘好的岩楔,看看是否穩固。
他抓起背包,掏出費南迪斯神父替他從教友處借來的登山索、腰帶和鈎環。
把腰帶穿好束緊在腰身和大腿後,康哲夫把登山索綁到釘牢的岩楔上。
所有動作正确而利落,都是在接受雇傭兵訓練時練習過上千次的技巧。
就在要把登山索綁牢時,後面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把粗犷的男聲:“你看來很忙吧?讓我幫幫忙。
”男人說的是美國口音的英語。
康哲夫渾身一震。
他迅速從西服内袋掏出那柄彈簧刀,然後回首。
邦納六尺六寸高的雄偉身軀自黑暗中出現。
圍繞着胡須的嘴巴在微笑。
手中握着一柄古西班牙式短劍,不時在指頭間揮轉把玩。
康哲夫一眼斷定,邦納身上沒有佩槍。
邦納一步一步迫近過來,空着的另一手撫撫後頸。
“很多謝你早上那一記。
我倒奇怪你為什麼不用刀刃。
”
邦納伸出赤紅的舌頭,舐舐矢劍的刀脊。
“放心。
我不會殺你。
但是我保證你一生再也不能用雙腿走路。
”
康哲夫察覺邦納的目光不時掃向東面。
這意味着他還有人支援。
是卡諾斯另一個部下還是他本人?邦納自己是從西面走過來的。
他們一定是分兵東西兩端,一直沿着懸崖搜查。
這處稍為靠西,故此邦納首先找到。
——沒有時間了。
一定要迅速擺平邦納!
康哲夫撫撫右胸。
由于倉猝從醫院逃出,未經充分輸血的身體仍十分虛弱。
康哲夫恐怕自己隻能發出一次攻擊。
要絕對命中、完全制服邦納的一擊。
康哲夫歎息。
——難道要打破不再殺人的誓言嗎?
邦納繼續逼近,還開始擺出揮劍的架式。
康哲夫一瞧便知他是用刀高手。
大概已割破過不少人的喉嚨吧?
不斷逼前的邦納凝視康哲夫雙眼,注意力其實放在康哲夫握刀的左手上。
他決定先奪去康哲夫的攻擊能力,再好好整治他。
瞧着邦納那野獸般兇殘的目光,康哲夫自離開非洲以來第一次再度感到恐懼。
邦納的短劍閃電揮出,事前毫無征兆。
是不折不扣生自戰場的殺人刀法。
康哲夫及時飛退閃過。
左前臂被劃了一道淺淺的血口,彈簧刀幾乎脫手。
康哲夫握刀的手指在顫抖。
恐懼更濃。
——恐懼……
康哲夫回想起在紐約的劍術館内,第一次受教于恩師顧楓的情景。
“恐懼是武者最大的敵人。
”顧楓的話在康哲夫心内響起。
“但是不要試圖消滅恐懼。
那隻會徒勞無功。
要學習接受恐懼,習慣恐懼。
這是克服它的唯一方法。
”
邦納第二次揮劍打斷了康哲夫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