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一如雇傭兵時期在非洲的黑夜裡凝視戒備般,身軀如貓般微俯向前,雙腿自然地分立,距離相當于雙肩的寬度,左手放松護在心胸前,右手像當年握着鋸齒求生刀般握着“龍泉劍”,以輕松但絕不軟弱的姿勢斜指向喀爾塔眉心。
康哲夫的循環系統狀态平穩一如喀爾塔,但心跳卻更慢一些,數字顯示心率為每分鐘54次。
高橋知道這是康哲夫使用中國吐納術而造成的現象。
——康哲夫已把他多年修習的中國劍法完全融彙在軍隊實戰搏鬥的技藝中。
媞莉亞緊張地凝視上方兩幅心電圖。
——“座前比試”的結局隻有兩個:其中一幅心電圖首先化為平整的橫線,或是兩幅同時停頓。
媞莉亞全神貫注于顯現康哲夫心跳的那一幅。
她心裡默默向朔國戰神“八鹫摩天”與平安神“慈怡天”祈禱。
康哲夫眉頭緊皺。
出乎他意料之外,喀爾塔竟沒有散發半點憤怒的氣息。
康哲夫一直心存一點勝算:隻要喀爾塔發怒,一定會暴露出可乘的弱點。
但喀爾塔的克制遠在他想象之外。
康哲夫連一根指頭也不敢移動。
喀爾塔的反手握劍架式滿是空隙——一種猶如處女的胸脯和嘴唇般教人難以抗拒的誘惑。
康哲夫極力控制自己不要進攻。
如今向喀爾塔的“潛魚”架式進攻,就像飛蛾撲向烈火一樣——結果隻有一個:後頸被喀爾塔的“回鴉斬”砍破。
喀爾塔耐心地引誘康哲夫。
兩人就這樣僵持了十五分鐘。
假若不是真人就在眼前,旁觀者會錯覺以為三十二副監像屏幕上的影像全都是凝鏡畫面。
這種僵持卻比快速綿密的激鬥更為耗費精力。
兩人的MET顯示數字都已成為兩位數,相當于跑步六公裡以上時每分鐘的能量消耗。
高橋瞧着喀爾塔那“潛魚”架式,心裡默默祈求:“不要……哲夫,不要失去耐性……”
形勢就在這一刻改變了。
喀爾塔的心跳率升高為每分鐘72次。
這數字令薩武德第一次皺眉。
康哲夫的心率卻下降為每分鐘40次。
喀爾塔看見康哲夫移動了。
這是一種常人肉眼看不見的移動。
康哲夫的動作緩慢得接近人類的極限,但卻确實是沒有間斷地以微距移動身體。
——是中國内家劍術的奧義:“不動之動”。
喀爾塔的“潛魚”架式戰法是:引誘康哲夫前沖進擊,自己則借機交錯回躍到康哲夫側後方最難防禦的方位,發出一擊必殺的“回鴉斬”。
這是一個外表被動但實際上掌握着主動的絕妙架式。
這種戰法的最大關鍵不在于出劍之時,而在出劍之前精确地掌握康哲夫前沖的時間,由僞裝的被動彈指間轉化為主動反擊。
這個适當的時機隻有一刹那,太早即無法十足發揮“回鴉斬”的最大威力,太遲則可能自己的身體先被康哲夫的劍洞穿。
但是康哲夫的動作實在太緩慢了——緩慢得喀爾塔無從掌握當中的節奏。
正如夕陽下沉時一樣,你永遠無法準确地斷定它在哪一瞬剛好完全隐沒在水平線之下。
喀爾塔既掌握不到康哲夫的移動節奏,也就無從找尋發動“回鴉斬”的正确時機!
“好啊!”站在高橋身後的顧楓輕呼。
康哲夫的心率繼續下降到每分鐘40次。
六号屏幕上近距離顯現出喀爾塔額上的汗珠。
薩武德木無表情地撫弄銅指環。
他對劍道認識不深,但他看出此際喀爾塔陷入了劣勢。
——可是他對喀爾塔具有絕對信心。
媞莉亞屏住呼吸,一時看看壁上的巨大屏幕,一時又瞧着上方的顯示儀。
她拉着顧楓的衣袖,牙齒緊咬得下唇出血。
康哲夫持續以最緩慢的速度逼迫向進退兩難的喀爾塔。
喀爾塔的心率上升至每分鐘82次,顯示出體内的腎上腺素增加。
動脈的舒張壓也随着心率加速而上升至101,收縮壓亦因腎上腺素令心髒每搏輸出量增大而升高到158。
他的呼息變得重濁。
康哲夫的劍尖假若再接近三寸,他的“潛魚”架式即不攻自破。
五分鐘過去了。
康哲夫的劍尖向前伸延了一寸半。
喀爾塔的架式崩潰的臨界點漸漸接近。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卻苦思不出應變的方法。
每一秒鐘過去,康哲夫的勝算便增加一分,喀爾塔則進一步深陷于敗地——
“破!”喀爾塔大喝一聲。
兩人的心跳在這一刹那同時加速。
喀爾塔不能忍受不戰而敗。
他出劍,大大地跨出一步——不管這一步踏上金光燦爛的勝利大道還是跌進萬劫不複的敗亡深淵。
巨壁上的三十二具屏幕,其中二十六面失去了喀爾塔的身影。
隻有正中央的十八号大屏幕的攝影機從正上方清楚拍攝到:喀爾塔的雄壯身輕躍起,如燕子般循弧線繞過康哲夫身體左側飛翔。
“回鴉斬”!
康哲夫的身體刹那間血脈充盈。
心率急升為80,血壓145/97。
喀爾塔的黑衣身影自他眼前消失。
——喀爾塔驚人的速度和體能超出了康哲夫的估計!
康哲夫告訴自己:
——在後方!
電光火石間,顧楓老師示範的那式破解“回鴉斬”的劍技在康哲夫腦内一閃而過。
短促的刹那中,康哲夫心靈透澈如明鏡止水。
身體自然而然地模仿顧楓的動作——
——後抑——
康哲夫的臉自一号屏幕消失。
——旋身——
黑、白兩條模糊的身影在二十号中距離鏡頭屏幕上相遇。
劍刃映射出七彩的炫光。
——反手回劍——
高橋看見了——他做夢也想不到康哲夫竟真的能夠做到這個把身體和劍合而為一的完美動作!
劍堂上方的顯示儀上,兩列原本毫無動靜的數碼顯示器狂亂地跳動。
——它們标示的是兩柄長劍的揮動速度。
九号屏幕展現出喀爾塔優美的“回鴉斬”:淩厲的劍光從黑袍飄揚間水平劃出。
康哲夫手中綻射的光華卻仿佛把十四号屏幕割裂了。
他這式旋身反刺結合了顧楓畢生劍技造詣的精華,刺擊的弧形軌迹剛好克制喀爾塔弧線的飛躍動作——
兩名劍士的身體交錯脫開。
媞莉亞感覺自己的心髒停頓了。
薩武德的身體微微離開王座而起。
顧楓一臉醉酒般的表情。
高橋不可置信地搖搖頭。
喀爾塔安然着地,向右斜下方揮振劍刃。
二十五号屏幕上清楚顯現出從鋒刃上灑落的血。
康哲夫半跪在劍堂中央的藍色朔月之上,以劍支地。
白袍背後滲出赤紅,往橫方漸次擴張。
“為什麼?”高橋向上方仰首觀看。
數碼如鐵一般顯示:喀爾塔的一式“回鴉斬”,揮劍速度最高峰達時速252公裡。
這是使用近似職業網球賽中計算發球速度的儀器計量出來的,數字非常準确。
而康哲夫的刺擊,時速也達250公裡,相信已經是人類的極限。
兩組數字雖然相近,喀爾塔的速度甚至微高于康哲夫,但是:
1.雙方交劍時以康哲夫身體為核心弧轉,故此康哲夫是沿着一個假想的“内圈”出劍,而喀爾塔的斬擊則在外圍;
2.康哲夫的刺劍軌迹,弧度比喀爾塔的斬擊為小。
綜合而言,康哲夫的劍招所運行的距離,短于喀爾塔的“回鴉斬”;既然雙方速度相約,這便出現一個連小學生也能計算得出的答案:
康哲夫的劍絕對應比喀爾塔的劍更快命中目标!
“為什麼?”高橋不斷自問。
全場隻有三個人能解答這個問題。
顧楓搖頭歎息。
“哲夫。
這是婦人之仁……”
媞莉亞躲在顧楓的身軀背後。
她不忍再看。
她不敢想象接下去将要發生的事情。